时近端午，京城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晨光初透，奉天殿前的广场已是暑气隐隐。

身着素色官袍的文武百官肃立丹墀之下，虽尚在清晨，但不少人额角已经渗出细密汗珠。

太上皇的国丧即将满百日，民间婚嫁渐次解禁，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但官员们的服制与诸多限制依旧。

皇帝为表纯孝，亲领服丧一年，臣子自然需步调一致。

也正因这层“国孝”的压抑氛围笼罩朝堂，贾葳这个本身家孝未满、却因皇帝强留而继续履职的侍郎，所受到的明面攻讦倒是比预想中少了两成。

毕竟，在举国哀思、强调“忠孝”的当下，过于急切地攻击一个正在为朝廷办事的“夺情”之臣，容易落人口实。

当然，剩下的八成攻击并未消失，只是换了更隐晦或更“正当”的理由——他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几乎将半个江南官场和无数士绅豪强得罪殆尽，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在方才，便有一位言官出列，弹劾贾葳在江南“行事酷烈”、“不恤士林”、“有伤朝廷宽仁之政”，言辞颇为激烈。

贾葳出列应对，并未高声辩解，只将那言官奏本中几处夸大失实、甚至颠倒黑白之处，用冷静清晰的语气一一指出，辅以确切的时间、地点、文书依据，最后反问道：

“张御史可曾亲赴江南查证，亦或只是道听途说、受人指使？虽然言官可闻风奏事，但这是太祖给的仁德，张御史可不要让这份仁德被奸人利用啊。”

他语调平稳，逻辑缜密，生生将对方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讪讪退下。

贾葳神色如常地回到文官队列，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周身那股沉静却不容侵犯的气场，让不少还想趁机发难的人暂时按下了心思。

日头渐高，暑气渐渐上来。

议完几项常规政务，新任内阁辅臣、户部尚书刘子轩手持玉笏，缓步出列，声音带着凝重：

“陛下，臣有本奏。河南布政使司急报，自去岁冬至今年仲夏，境内滴雨未降，赤地千里，河床干涸，禾苗尽皆枯死。旱魃为虐，灾情甚重，百姓已有流离之象。恳请陛下早做决断，速调钱粮，开仓赈济，并祈雨禳灾，以防民变。”

刘阁老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紧接着，工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官员纷纷出列，奏报各地灾异：

“陛下，川蜀夔州、重庆等地，今春突发疫疠，蔓延数府，病殁者众，地方医药物资匮乏，恳请朝廷速拨太医及药材南下！”

“两广急报，琼州、雷州等地遭强台风袭击，海潮倒灌，屋舍倾颓，田亩淹没，沿海疍户、渔民死伤惨重……”

“陕西巡抚奏，陇西、平凉一带发生地动，城垣坍塌，压毙官民……”

一时间，河南大旱、川蜀瘟疫、两广风灾、陕甘地动……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他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奏报，耳中仿佛已不是臣子的声音，而是国库银钱如流水般哗啦啦向外倾泻的声响。

去岁江南蝗灾、部分省份推行新法受阻，已消耗了大量钱粮，如今更是四面起火，哪一处都需要真金白银去填。

皇帝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口一阵阵发闷。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一连串天灾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刘子轩再次出列，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沉重：

“陛下，另有一事，关乎东南海疆安宁与国库岁入。据市舶司及沿海各府奏报，自去年中旬以来，自南洋、东洋返航的商船数量锐减。至今年春，较之往年同期，已骤减七成有余！经多方查探，并非商路断绝，而是……返航商船多遭海寇劫掠，船货尽没，船员客商往往被屠戮殆尽，抛尸海中！”

“什么？！” 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脸上惊怒交加，“南安郡王呢？！朕命他总督闽粤水师，专司清剿海寇，这两年捷报频传，不是说已卓有成效，海疆渐靖吗？就给朕……这么个‘成效’？！”

他震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当年洞悉东南沿海海寇多与豪商巨贾勾结，甚至本就是海商蓄养以垄断航路后，皇帝便下了狠心，派了两路人马南下闽粤。

一路是御史钦差，负责清查、打击与海寇勾结的沿海世家豪商，断其陆上根基与财源；

另一路，便是以南安郡王为帅，统领闽粤水师，专责海上清剿。

初始虽遭遇风灾而损失折将，但后续捷报不断，皆言“击溃贼寇”、“焚毁贼船”、“海域肃清”。

皇帝虽知其中或有水分，却也以为大局已定，海疆至少能安稳数年。岂料如今竟得到商船被屠戮七成的骇人消息！

刘子轩手持笏板，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清晰无误：“陛下，此事……或需问问新任兵部尚书颜大人。近两年闽粤水师的捷报军情，皆由兵部呈转。其中虚实，兵部或当知晓。”

矛头瞬间转向了武官队列前列一人。

那是一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崭新的二品狮子补服的男子，正是新任兵部尚书——颜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