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对过去一年“背叛”他的人会如何处置?
尤其是,太子会如何对待当年全力支持,后又转投他人的首辅杨恒呢?
贾葳握着信纸,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这杨首辅就不能矜持一些呢?
太子才失踪不到一年啊,就急急忙忙另外找人,你但凡先冷眼旁观一段时间,好好考察一下各位皇子呢?
这样就不用面对这尴尬的局面不是吗?
“二爷?” 小西的声音打断了贾葳的思路。
他见主子站在院中,对着信纸出神,眉宇微锁,忙上前接过贾葳脱下的玄色狐裘大氅,轻声劝慰:“二爷可是在忧心六殿下?方才云霄还另外带了东西来。”
贾葳回过神,将信纸仔细收好。
另一边,小北已将从云霄脚上解下的另一个稍大些的布包捧了过来。
打开外面包裹的绸布,里面竟是一株用冰玉匣子盛放的物事。
揭开匣盖,一股清冽寒香顿时逸散出来——那是一株品相极为完整、花瓣晶莹如玉、花蕊泛紫的天山雪莲。
在江南湿冷的冬日里,这来自极寒之地的灵药,显得如此珍贵而突兀。
“天爷!” 小西和小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这等品相的天山雪莲,简直是无价之宝!
还是小东最为沉着,他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雪莲的品相,立刻道:“快,小北,立刻去隔壁请张大夫过来!这东西金贵,失了药性可就糟蹋了!”
小北不敢怠慢,连忙抱起玉匣,飞快地奔出草庐,往不远处李大夫暂居的院落去了。
小东将新添了银炭的手炉递给贾葳,见他脸色依旧不大好,低声问道:“二爷可是在忧心京城的事?六殿下既然能送信送药来,想必一切安好。”
贾葳捧着手炉,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目光投向远山朦朧的轮廓,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小东,你还记得翠鸾吗?”
小东一愣,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点了点头:“记得,太太跟前得力的姐姐。”
“当初太太在京城时,是有意将翠鸾许配给你。” 贾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可后来你随我来了金陵,一待就是几年。若是翠鸾的老子娘等不及,将她另许了人家,等你回去,她却因那人家道中落或别的缘由,又转回头来寻你、讨好你……你会如何?”
小东完全没料到二爷会突然问起这个,呆了好半晌,脸皮微微发红,有些结巴地道:“这……不能吧?翠鸾姐姐她……她老子娘应当不会如此糊涂。太太既有过话,他们岂会……”
贾葳静静地看着他。
小东在贾葳平静的目光下,渐渐收了声,认真想了想,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认知:
“二爷,不瞒您说,小的打小就跟在您身边。凭着这份情谊,只要二爷您好好的,将来小的怎么着也能混成咱们府里大管家游福那样的人物吧?
翠鸾她老子娘但凡有点头脑,也该知道这个理儿。除非……除非他们是真昏了头,才会将女儿另许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咱们宁国府往后,不还得靠着二爷您撑起来么?”
贾葳神色未变,继续问道:“若是我一不小心……去了呢?”
“二爷!” 小东脸色骤变,声音都尖了,急得差点要伸手去捂贾葳的嘴,“您快别说不吉利的话!”
贾葳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理的冷静:
“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凶险。刺客、投毒、明枪暗箭……若是哪一天,我们真的栽了,没能挺过去呢?你一直跟在我身边,自然首当其冲。
外界或许都以为你随我一同遭遇不测。结果你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命,可当你千辛万苦回到宁国府,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翠鸾也早已嫁作他人妇。”
小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脸色渐渐发白,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可是……二爷,若是没有您,翠鸾跟着我……好像,好像也不一定能过上她老子娘原先指望的那种日子啊。”
没有贾葳这个主子,小东这个贴身小厮的前途自然黯淡,所谓“未来大管家”更是镜花水月。翠鸾若因此另嫁,从现实考量,似乎也……无可厚非。
贾葳被小东这实在到有些戳心窝子的回答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那若是……我和你一样,都侥幸逃脱了呢?我们都活着回去了。”
小东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
他明白了二爷真正想问的。“二爷是想问,我会不会怨恨?会不会趁机为难翠鸾,是么?”
贾葳颔首。
小东拧着眉头,很认真地想了许久,才缓缓道:“二爷,我不是圣人。说心里一点不怨、不难受,那是假的。道理我都懂,她另嫁他人,在当时情形下,或许非常合理。可……心里就是会憋着一股气,会不甘心。觉得……觉得若是她再坚持一下,等我一下,或许就……”
他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困惑和沮丧:“至于会不会为难她……二爷,我也不知道。或许见面时冷着脸?或许装作不认识?或许……唉,我真的不知道。二爷,我这样……是不是很小心眼,很没出息?”
贾葳看着小东坦诚而苦恼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微凉:“不,这很正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些真正能做到毫不计较、一笑泯之的,要么是胸襟气度远超常人的圣贤,要么……便是早已心冷如铁,不在意了。”
可是,太子水澈……他会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吗?
贾葳想起去年在金陵,太子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招揽,想起自己婉拒时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意与不悦。
那是一个权力欲望极重、且自视甚高的人。
他将臣子的效忠视为理所当然,将曾经的“恩典”刻在心上。
如今,他失踪近一年后归来,重掌监国大权,面对那些在他“死讯”传来后便改换门庭的“背叛者”,他会如何?
山风穿过草庐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手中的暖炉,正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贾葳望着北方京师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