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焦躁战胜了忍耐,他又忍不住站了起来,继续踱步。
贾代霭眉头紧锁,正要再骂,堂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启禀太爷,启禀各位老爷,送灵的队伍已经到了麒麟门外,正在接官亭处休整。”
贾泽这才缓缓睁开浑浊的老眼,瞥了下方的儿子贾代雲一眼。
贾代雲会意,清了清嗓子,问道:“可有人去接应?礼部那边的文书核验可安排了?”
管事回道:“回老爷,侍郎大人已在麒麟门外候着了。应天府那边,张管家已持文书前去办理手续,至于礼部的文书……现在为止,没见侍郎大人派人去。”
贾代雲摆摆手,打断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看向老父贾泽,低声道:“父亲,您看……?”
贾泽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贾代焕忍不住嘀咕:“没文书就没文书嘛。都到了城外了,这……我们真不去迎一迎?好歹是族长归葬……”
贾代霭冷哼一声:“迎什么?他贾葳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族中长辈?在江南闹出那么大动静,可曾想过族中在金陵的产业与脸面?如今他父亲灵柩回来,倒想起我们了?”
贾代雲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急什么,我们等着就是了。”
他们料定贾葳父亲新丧,又被夺情,名声处境尴尬,为了今后的仕途,怎么都该对族中长辈更加恭顺。
这样一来,他们正好借机让贾葳这个曾孙低头,主动上门求助,也好为族中争取些利益,也是为之前他不顾族人情面的作为讨个说法。
然而,他们低估了贾葳。
麒麟门外,接官亭。
贾葳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一身素服,外罩御寒的青色斗篷,面容清冷,立在寒风中,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车马队伍。
待到近前,看到从一辆素车上下来的贾蓉,比起离京时明显消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与冬日的冻痕。
贾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兄长一路辛苦。”
贾蓉张了张嘴,似乎想抱怨这趟苦差,但触到贾葳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应了一声。
贾葳不再多言,转向护送灵柩前来的那队内卫,以及沿途州县派来协防的兵丁头领,拱手道:“诸位护送家父灵柩南下,路途艰辛,贾某感激不尽。”
他指了指接官亭旁临时搭起的几座祭棚:“里面备了些热汤饭食,请诸位暂且歇脚暖身,稍后自有安排。”
内卫头领是个精干的汉子,抱拳回礼:“侍郎大人客气,分内之事。” 便带着手下人有序进入暖棚休息。
那些州县兵丁更是连声道谢,冻僵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安排妥帖了外人,一直跟在贾蓉身后、同样满面风尘的贾琼这才上前,打量了一下四周,疑惑道:“茂哥儿,怎地只有你在此?金陵这边的族人……竟无一人前来?”
贾葳微微一颔首,语气平淡地解释:“六叔,侄儿早已遣人请过族中各位叔伯祖。只是高叔祖父近来身体违和,太爷爷们需在榻前侍疾,爷爷们也要从旁协助照料。孝道为先,侄儿岂敢因家父之事劳动长辈?”
贾琼闻言,脸上惊疑之色更重:“这……这如何使得?终究是同族血脉,珍大哥灵柩归葬,何等大事?竟无一人出面相帮,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性子较直,在京中也颇受冷落,此刻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贾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并未接话。
他当然清楚金陵这些族人的心思。
无非是见他年少骤贵,又“夺情”留任,处境微妙,想借着贾珍丧事拿乔,或是等他上门求助时,好提些条件,分润些新政带来的好处,亦或是单纯想摆一摆宗族长辈的架子。
可惜,贾葳最不吃这一套。
他早就备好了措辞:
长辈病了?我正守孝,不宜探病冲撞,但孝敬心意不能少,补品乖乖奉上。
父亲下葬如何安排?既然高叔祖父病着,岂敢劳动?
虽然您不来,外头或许会议论咱们两家是否不和,但我理解,您是病了嘛。
我们小辈虽然万分希望您能主持,可万一劳累加重病情,我们万死难辞其咎!所以绝不强求!
况且,两家祖坟本就不在一处,你们要来紫金山,还得额外向礼部申请关防文书。
如今年底,衙门都封印放假了,何必为了这点事去叨扰同僚、增添麻烦呢?
一番话,表面恭敬无比,处处为“长辈”着想,实则绵里藏针,把对方可能用的借口全堵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不来可能影响家族声誉”、“申请手续麻烦”等现实问题,将对方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最终结果就是,金陵贾氏族人虽然满心不豫,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更拉不下脸主动凑上来,只得集体装聋作哑,只派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管事远远看着。
贾葳自然不会向贾琼细说这些机锋,只道:“六叔一路劳顿,也先歇息片刻。待文书核验妥当,便可进城。”
不多时,张一顺快马返回,将盖好应天府印鉴、准予灵柩入城并暂厝的文书交回。
队伍早已整顿完毕,贾葳极其自然地融入送葬队伍。
他一身素服,在众多披麻戴孝的家人仆从中并不突兀,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引领着装载贾珍灵柩的马车,缓缓通过麒麟门,进入金陵城。
寒风卷起街道上的落叶与尘土,送葬的队伍沉默前行,白幡在阴沉的天空下飘摇。
街道两旁,有百姓驻足观望,低语议论。
贾葳目视前方,面色沉静,步伐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