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没有在休息，正在阅览战事情报，他打开门让开路，让卡米尔走进房间。两人坐在了客厅处的沙发上，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主题。

“从丹尼尔那里得到的手扎内容并不完整，但不是丹尼尔造成，而是数据本身就残缺不全。”卡米尔把PCC上的数据投递向格瑞放在桌上的电脑，在数据传输的过程中解释道：“现在的内容都是秋和丹尼尔从你那艘坠毁飞船的系统里修复出来的内容，不排除德瑞克斯是通过手扎得到的守望一族的信息，但也有可能和真王宇宙的守望一族相关联。从丹尼尔的行动来看，他一直很关注你。”

格瑞皱眉道：“守望一族的历史远早于极乐世界和拉普拉斯诞生，会和现在的事情有关？”

“目前不清楚详情，不过黄金世的传说、创世计划和你在当中起到的作用已经从结果证明了关联。”

格瑞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卡米尔继续道：“听说你决定明天去见德瑞克斯。”

格瑞不意外卡米尔知道这个事情，点头道：“他要见我。”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不过，他的回答有多少能信就说不准了。”

格瑞挑眉：“你们在担心什么？”

“很多。”卡米尔很干脆地承认了，“等你看完手扎内容，你就会明白。德瑞克斯的行为里有太多自相矛盾的部分，观视者的内部也存在许多问题，他们各怀鬼胎，谁的话都不可信。”

“除了真王的威胁论，”格瑞冷淡地说：“我会自己判断。”

电脑提示数据传输结束，卡米尔关掉PCC，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格瑞：“你是一个理性的人，不会轻易被情绪冲昏头脑，这也是大哥会选择你合作的原因。”

格瑞猛然攥紧拳，嘴角绷紧，似乎用尽全力克制住了瞬间涌起的杀意。

“你是想提醒我，金的死也有你们很大一部分责任吗？”

“我是想提醒你，德瑞克斯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的冲动。”卡米尔淡淡道：“创世的启动并不是一个人在推动，大哥是那个按下按钮的人，但真正杀了金的是什么，想必你心里十分清楚。”

格瑞闭了闭眼，站起了身，他比卡米尔高，因而显得居高临下，“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你们最好也清楚自己能做什么，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卡米尔收起PCC向门口走去，余光撇见了放在桌上的金的帽子，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后离开了房间。

格瑞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怒，坐到桌前点开刚接收的数据。

和秋在禁区里守望一族的遗迹石碑中留下的信息不同，格林特的手扎里并没有多少私人感情的残留，更接近严谨的学术记录。里面大量提及了神启、无限的刹那、创世计划，以及黄金世所代表的那个完美无忧的应许之地。

这当中大多数内容格瑞都已经在接触石碑后了解，自知晓这些后，他时常想起最初在记忆里冒出的那句话。

——这里是一无所有的坟墓，而你必须前进……前往宇宙的尽头，黄金的世界。

——你要将守望的使命传承，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我们所有人。

什么是守望的使命，宇宙的尽头，黄金的世界又究竟指代的什么，石碑没有给他回答，记忆也无从追寻。在知道了曾拥有过真实的爱后，他更想知道父亲与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将他送走，他们希望他怎么做？而要了解这些，他又必须继续追寻那些消失在时间中的答案。于是一切仿佛回到起点，他又要做过去数十年里一直在做的事情了。

格林特的手扎里对“神启”提及最多的是末日的预言，结合现状看，应该指的就是真王毁灭宇宙的行为。

德瑞克斯必定是看过这份手扎的，如果他相信神启，知道创世开启的必然后果，那他派遣格瑞前往卡喀亚，促成创世启动的行为就与他表现的想要隔绝宇宙的态度自相矛盾；如果他不相信神启，那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坚定维护反干涉膜，抹杀创世开启的一切可能，而不是拿着自己的性命、所有宇宙最后的希望去赌博。

驱使他选择冒险的原因，格瑞不得而知，但手扎里更耐人寻味的则是神启的另一部分。

这部分的启迪与黄金世相连，提及了守望一族自古以来就背负着一种神圣使命——他们是要完成黄金世的人，因此无面神赐予了他们非凡的智慧，超群的力量，他们将不受命运的蛊惑，辨识出无限的谎言，也必不能停留原地，痴迷幸福的幻觉。

格林特在手扎最后写道：

通外未来的路也是通往过去的路，拯救未来的前提是拯救过去。倘若因果的铁律依然在这个宇宙中运转，那所有追求真理与期盼天国再临的人就只有一个选择。

完成我们自己，完成历史的诞生，成为诞生因的果，创造果的因。

我将守望一族最后的希望送出，在石碑铭刻的一切之中，没有任何一个希望比这个选择更接近启迪的预示……格瑞，将会遇见那决定一切的意志，完成他的使命，在那之后，就是守望一族，乃至所有生命将要抵达的终点与开端。

手扎里再没有其他能够读懂的信息，残余的部分多是晦涩难懂、支离破碎的语句。格瑞定定凝视着屏幕，脑中反复回荡着格林特最后的话语。

决定一切的意志，是真王吗？是雷狮吗？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不知道。

格瑞看向窗外，黄昏的落日正缓缓降入地平线，黑暗泼墨般在天际晕开，飘忽朦胧的雨正亲吻着窗户，一场黄昏的太阳雨，雨中战舰穿梭，灯火如昼，这是就是世界……也是所有世界的缩影。

他疲惫地关闭了电脑。宏大的预言、神圣的使命，宇宙与世界，战争与杀戮慢慢在寂静的雨中远去了，一顶帽子闯入了他的视野，他凝视着那顶帽子，涣散的视线聚焦，飘忽的意识汇拢，原本如同踩在云端的感觉骤然消失了，好似突然从高空回落，站在了坚定稳固的地板上。

他想，这不是金的错，是他的错。

也许他该去和金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