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用管嘉德罗斯吗？”

金在操作台后面探出脑袋，小声询问着。

穿梭机正由雷狮接管驾驶，笔直穿越战火，冲出正在瓦解的通道，向十号宇宙飞去。格瑞坐在副驾驶上，监控着追兵的痕迹。

“他说了不用，”格瑞回答了金，“他有办法脱身。”

金没再询问了。

黑色的飞灰在舷窗外掠过，似一场无声的大雪，随后云层褪去，湛蓝的天慢慢变成深蓝，而后被宇宙的深邃取代，光环星的星空出现了，他们回到了十号宇宙。

穿梭机降落在了太空港里，三人走出飞船，外面港口还处于战时状态，冒着浓烟的残破战舰、负伤的士兵，来回穿梭的医疗机器人和奔跑的地勤打破了往日的秩序与整洁。十号宇宙的联军在战役中伤亡惨重，具体的数据还需要时间统计，而更重要的战时会议也已排上了日程表。

雷狮和格瑞都收到了加密通讯，在格瑞打开信息阅读的时候，雷狮离开了停泊位，拦下一辆载着伤员的接驳车，跨上车往港口外去了。

卡米尔坐在病床前，手里反复拨弄着腰侧枪支的扣带，重复着打开又合上的过程，虽然还维持着冷静的模样，眼底却泛滥着难以抑制的忧虑。

安迷修躺在独立病房的病床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眼睛紧闭，似乎在沉睡，但眼球在眼皮下不断转动，挂着营养液的右手臂时不时神经质地攥紧，鼓起的右臂血管里，肉眼可见流淌着某种诡谲的赤金色光。

医生对此毫无头绪，安迷修的身体指标都已恢复正常，精神状况却离奇地急转而下，而前来诊治的向导根本无法触及他的意识海，继续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陷入神离——这是医生的推测诊断，实际上他们也不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安迷修的状况已经脱离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卡米尔不希望安迷修出问题，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半个小时后，雷狮终于推开门走了进来，卡米尔立刻站起来，紧张而关切地喊道：“大哥！”

雷狮点了点头，来到床边看向安迷修。

没等卡米尔解释现状，雷狮已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安迷修的额头，卡米尔不是哨兵向导，无法感知到雷狮做了什么，只看到安迷修极速颤动的眼皮逐渐平复，血管里诡谲的光缓缓褪去，像是被催眠的猛兽再度蛰伏回了洞穴中。

须臾，雷狮收起了手，扶着床沿闭了闭眼，而后坐到了另一侧。

卡米尔踟蹰道：“大哥……”

“去把手扎交给格瑞，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办。”雷狮打断了卡米尔的话，对他微微一笑，竟露出了一点促狭的戏谑：“之后还有的忙呢。”

卡米尔闭上了嘴。自黑星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雷狮露出这样轻松的模样。

“我明白。”他压下帽檐，最后看了眼病床上恢复安睡的人，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格瑞收到的信息来自雷王星，这本就已经相当微妙，而信息的内容则更加微妙，是说德瑞克斯想要与他谈一谈，问他何时有空。

他从未和雷王星正面接触过，这次行动本身也是基于和雷狮的个人合作。至于德瑞克斯，从真王入侵以来，他再没有机会和对方讲过一句话。

身为原执行官，观视者的一员，又直接促成创世启动，反干涉膜溶解的后果，即便嘉德罗斯以各种理由压下了星际联合会议对他的追责，以如今的局势，他清楚自己并不被任何人信任。同意和雷狮合作的理由除了得到父亲的手扎外，另一个就是为了拥有能够谈判的筹码，好与德瑞克斯见一面。

仅从他的角度，他有许多理由审问德瑞克斯，但德瑞克斯却没有多少理由主动找他。这很难不让他警惕。

他斟酌过后，回复了时间，约定在第二天上午。刚刚经历大战，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也需要思考和德瑞克斯见面后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

“格瑞……”

金的声音轻轻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格瑞的思绪。他转过头看他，问：“怎么了？”

金不安地摩挲着帽檐，大而明亮的眼睛很湿润，如潮湿的云朵，“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格瑞顿了顿，说：“我没受伤。”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两人正在空港附近的一家酒店里，这是雷狮给他们安排的暂住地，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地毯吸音效果很强，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莫名想到了小时候和金、秋姐还有其他孩子玩过的捉迷藏，金看起来神经大条，实际却十分聪敏，他总能迅速找到藏起来的其他孩子，哪怕是格瑞。虽然格瑞时常会用他从没认真玩这个游戏作为轻易被找到的借口，但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始终都在提醒，事实并不是那样。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面对自己，于是在赫利俄斯一个夜深人静凌晨，在他第一次孤独地度过被金指定为生日的那天夜晚，他想着父亲与母亲，怀念着记忆里的他们，然后想到了秋姐，最后想到了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渴望被找到的，所以他从不真正藏起来，藏得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直到他决定离开登格鲁星。

他真正藏了起来，不想再被那个少年发现，不想再被任何人寻觅，因为他要去寻觅自己的往昔，追逐自己的幻影了，他不知道这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找到，他以为寻找这些能填满金无法为他填满的那些空虚，解答秋无法为他解答的疑问。可实际上呢？那些空虚与疑问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令人承受，直至“创世”的光辉溶解了属于他的那个少年的身影，连带着原本填满过他的一切一起如沙砾从指缝流散，他再也无法回去了，他失去了原本能够回去的地方。

但讽刺的是失去的却以蜃景般的现实再现，于是他被悬置在了被宣判的死刑和执行死刑的时刻之间，现在这个走在他身边，用同样的面孔凝视他，同样的声音呼唤他，同样的神情关切他的金，更像是那把悬而未落的处刑刀。

“格瑞……你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吗？”金停在了房间门口，没有走进格瑞打开的门。

格瑞一怔，手不自觉握紧了门把。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金的话来的更快，飞矢般一去不回，“其实……我明白的，因为我也是这样。”

格瑞的脑中一片空白，精神却奇迹般有种松了口气的解脱感，然后是紧随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负疚感。

金对他笑了笑，摘下帽子递给格瑞，说：“今天很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朋友！”

他机械地伸手接过帽子，凝视着金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扇房门口，没能说出一个字。

两个小时像是眨眼，当卡米尔带着格林特的手扎来找格瑞的时候，光环星的太阳时来到了下午三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