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钰向来讨厌结党营私,只为党争的上位他最是不屑。他……”她盯着眼前的闻君安,只觉得陌生,“他父亲城府极深,此等用意他可能是不知道吧。”
屋里静了静,午后的斜阳要落下,忍冬的影子透过窗棱打在地上被拖拽得很长。
闻君安并不想替谢钰辩白,一个从小生在高门里长大的嫡子,父亲城府极深,儿子能单纯到哪里去?
从录本和闻逸、沈香龄口中所述,谢钰在府中并不是受双亲宠爱、溺爱之人,这次督查能看出谢大人在他身上的期许。
若是毫无心计,连这些都未看透,谢大人还会让他独自招揽这一桩极易得罪人的事么?
他倒是希望沈香龄对谢钰的爱慕之情被敲得越碎越好。
沈香龄起身,她捏着披帛有些恍惚。嘴角扯起几分牵强地笑意:“能有什么大事,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我去当面问问卫世子不就知道了?估摸着就是他弄错了呢。”
闻君安没吭声,鼻尖的暖香顺势离他而去,搭在大腿上的指尖一紧,他眼里的深意浓郁地让人看不清。
他盯着沈香龄攒住披帛的指尖,陷在披帛里的白格外惹人沉醉。
“心事宜明,才华须韫,故为君子。若有一日他变了,你还会喜欢他么?”
这句话轻飘飘地像是个随意落在地上能被碾碎的石子,却被闻君安掷下。掉落在那已经有了一丝裂缝的心里。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身为君子应当行事坦荡。
沈香龄背对着闻君安,她假装没听懂此句的涵义。
谢钰要是利益居上之人,她就不会同谢钰有瓜葛。她与谢钰的这门亲事对他毫无益处,他不会也不可能坚持到如今。
沈香龄想,他所办督察之事若有蝇营狗苟,谢钰必然是不愿的。
若他真的想升官,听他父亲所言照做,那同自己的这桩婚事应当是谢钰最早丢弃的。
她信谢钰有苦衷。
这时胡郎中的声音响起,他人还未到,嘴里已经念叨着:“唉,真命苦,耽误了我今儿的好手气!”
忍冬在院外忙去迎胡郎中,胡郎中边走边问:“我走后未曾发热了吧?”
忍冬点头:“胡郎中料事如神。”她吩咐众人按前几日的准备将一应热水布料拿来。
胡郎中骄傲地仰着下巴:“那不废话了,换一下包扎的布,看看伤口如何。”进屋瞥见一旁的沈香龄,他抱拳打了个招呼。
“沈姑娘好。”
说完他拎起放在闻君安房里一角的药箱,拿出准备好的器具,净手后再将薄薄一片的小刀拿出,用热水清洗后放在一旁。
看这熟悉的架势,是要刮腐肉了。
忍冬问:“怎么不见谢公子和闻逸呢?”
胡郎中拿着这小刀片:“闻逸?老夫未曾见到。”
许是错过了。
忍冬知道接下来胡郎中要做的事甚是血腥,她拉着一直在走神的沈香龄离开。
沈香龄骤然被拎着走:“怎么、怎么了?”
“姑娘可别发呆了,胡郎中要给闻公子换药,我们得出来呀,非礼勿视。”
沈香龄默默地点头,心里却仍在想方才闻君安所言。她俩没走多远,就在屋外待着,忍冬顺手将门阖上。
尽管准备了麻沸散,可胡郎中赶时间,待闻君安喝下去后,他也不等,让闻君安趴着就匆忙地将包扎好的伤口解开。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几声咬牙切齿的闷响。
“呃!!——”
沈香龄听着心惊胆战,实在好奇,她忍不住透过窗户往屋内看,想看看胡郎中在做什么——影影绰绰之间却看见一副遍布着疤痕的后背,那一条条的伤痕,由鞭打的疼痛而狰狞拉扯。
像是荆棘般的白色伤疤爬在他的身后,是她在曾经几个日夜里辗转摩挲过的,已熟悉万份的伤痕。
“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双手捏着窗棱在手心里勒出一道痕迹,垫起脚的沈香龄头都快钻进屋内。
“他那是——!”
忍冬看见沈香龄眼里的惊疑,她伸出手捂沈香龄的眼:“姑娘,姑娘别看!里头在刮腐肉,等下惊到了夜间睡不着会做噩梦的。”
胡郎中的头时不时挡着,沈香龄扯开忍冬的手,透过窗棂瞧得不真切,也是唯恐看错一眼,她将头磕在窗上抵近。
忍冬又去轻拽着沈香龄的手,她小声道:“姑娘,你这模样若是谢公子等下回来看见,该怎么解释呢……”
她一面紧张地看向院门,又焦灼地劝解着沈香龄。
沈香龄两个眼睛睁得很大,她的心里满是犹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念叨着,好似是中了魔,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姑娘,胡郎中就是如此医治的。”
院外的脚步声响起,沈香龄还来不及消解这一份难解的心绪,就见那一袭黑袍紫衣出现在了门前。
她转过身望向那一张格外英俊冷淡的脸,高耸的鼻梁挡住了日光,熟悉的丹凤眼在黑暗中微眯着,却让沈香龄觉得格外陌生。
“香龄?”
她在原地,望着王尧晟的目光太过探究,像要探入他的心底。这情绪过于显眼,王尧晟靠近沈香龄,微微俯身,一只手探到她的腰后,拉近问:“怎么了?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他一靠近,沈香龄脑袋下意识地往后仰,推了推王尧晟。
“没、没什么。”
王尧晟蹙眉,他还想再探,此时胡郎中在屋里拍掌:“好了,今日就到这儿!”王尧晟闻言松开手直接推门而入,闻逸也跟着进了屋。
“胡郎中是何时回来的?我同闻逸找了你许久。”
闻君安匆忙起身坐好,他满脸虚汗,麻沸散虽起了效果,可那剜肉的疼痛却仍是刻在他的背上。
他堪堪披着外袍,用尽仅有的力气揪着它,有气无力道:“谢公子,门关着就意味着屋里有人,不敲门就进屋,实在是于礼不合。”
王尧晟捏着剑柄,却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是谢某唐突,实在是想一睹胡郎中的医术,今日若是错过难免觉得可惜,这才有些逾礼。”
此刻胡郎中已经在清洗刀片,他背对着王尧晟格外忙碌。
放在桌角的药箱让王尧晟确定了一个事实。
闻君安叹笑一声:“谢公子今日没有看见胡郎中行医,那便是你们之间有缘无分,今日没看见,过几日再来吧。”他脚下虚浮,即便是想要坐着起身也是用尽力气,身子忍不住前后微晃。
王尧晟自然看出他此刻的强撑之态,想起屋外香龄神色莫名,他哼笑着,心里涌起些燥意。
“看来闻公子是撑不下去了?那谢某就先告退。闻公子可要好好养伤,若是一不小心死了,来日我就看不到胡郎中的过人医术。”
两个人的眼神突然在空中交汇,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胡郎中对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恍若未闻,他哈哈大笑一声:“啧,这谁都要看老夫的医术,是不是老夫该收点银子啊!”端看王尧晟这一身衣装就是个显贵之人,他捋了捋小胡子,“公子莫急,若是公子身上有小病小灾也可以来找老夫,老夫定然鼎力医治!”
“不过现下老夫饿得不行,就先去用膳,你们慢慢聊!”
胡郎中在赌坊里待了一上午,话说完一晃眼人就没了,屋里顿时清净许多。
王尧晟已确认他想要知晓的,也就不想在这儿多待。
“香龄,我们回屋吧。”他说着,转身回头,发觉此刻除了抱着臂靠在门边的闻逸之外,沈香龄已不在原地。
“她人呢?”
闻逸一只手抱臂,一只手摸着下巴,听他问话,闻逸耸肩:“你进屋之后她就离开了。”
王尧晟自觉奇怪,沈香龄怎么会一声不吭抛下他就走,他皱着眉头,想起方才她的魂不守舍,甚是疑惑。冷哼一声,不屑地回望闻君安一眼才离开。
他一走,闻君安再也撑不下去。他骤然松开力道瘫倒在塌,结果倒地后又压到背后的伤口,只能堪堪侧身靠在榻上,用力地喘着粗气。
闻逸看着这幅凄惨情形忍不住地摇头,他上前帮着闻君安挪动好位置。
“受了重伤还有力气讴人,月老看见你这幅模样,都得感动哭。”
他这次是真没力气还嘴,睫毛微微颤抖着,低低地吟了一句:“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说完,了无声息地睡去。
闻逸砸吧了下嘴,并没有听明白。本想说些事儿,看闻君安好似昏了过去,并着两指搭在他的脖子上,见无事,便默默地将门关上,去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