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发现,青崴峰的拂月仙尊频繁地为自家弟子接取下山历练的任务。从剿灭边境滋扰的低阶妖兽,到调解千里之外修仙世家的纷争,再到探寻某些险地遗失的物件……任务五花八门,地点越来越远,周期也越来越长,一开始三五日,到后面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谢临远每次接到传唤,总是恭敬应下,看不出丝毫怨言。他依旧将青崴峰的后院打理得郁郁葱葱,碧水桃花开了又谢。每一次,他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归来,还未来得及将历练所得的奇珍或是趣闻说与拂月听,拂月已已将新的任务玉简交给他。
起初,他只是沉默。后来,那沉默渐渐化为了眼底难以化开的阴郁。
“师弟,你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又要走?”昭阳偶尔遇见整装待发的他,忍不住问道,“拂月仙尊是不是……对你太严苛了些?”
谢临远只是摇头,唇角牵起一丝勉强的弧度:“师尊是为我好,历练方能精进。”
何须别人议论,谢临远又不是傻子,拂月对他的疏离看在眼里。他一开始还可以自我安慰,广明门弟子到了一定年纪,都是要下去历练的,他不能一辈子守在师尊身边。
可当他独自一人走在陌生的城镇,看着旁人师徒相伴、其乐融融,或是当他于月下宿营,听着远处传来的篝火笑语时,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孤寂与委屈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拂月看他时那愈发复杂的眼神,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审视与忧虑。他想起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的情意,想起那次失败的试探和她冰冷的告诫。
他开始后悔,或许当初不应该以徒弟的名义接近她,若是换个身份,或许她是不是就会接受了?
然而这些想法也只敢想想,回过神来后谢临远只能收拾行囊,昨日此地一伙流窜的邪修已被消灭,谢临远停留了一日,传讯回师门,等待下一个任务,他已经预感到归期已遥遥无期。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故而在看到玉简上召他回去的命令时,几乎没有休息,披星戴月回了广明门。
接连三月,谢临远一直在外奔波,从春末到初秋,在秋色广明门的枫叶染红前回来了。
空流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去,还没回任务堂交了任务玉简,谢临远便急急忙忙去近月楼找拂月,然而近月楼内鸦雀无声,拂月坐在高台,面无表情,看上去心情不佳。玄黓跪在底下,晏逢等人分立两侧,脸上带着担忧。
拂月抬头看见谢临远,示意他到一旁等候,谢临远如往常一般站在她身边。因为靠的近,谢临远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粉味。她近来似乎爱上了涂脂抹粉,妆容越发艳丽,今日还在额间点了花钿,鬓间点缀着细碎珍珠,衬的那张脸过分艳丽。只可惜再艳丽的脸生起气来也让人无福欣赏。
拂月敲了两下桌子,没了耐性,问玄黓:“你将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玄黓咽了下口水,虽然跪着但梗着脖子,磕头给拂月叩了三个响头,朗声说:“求仙尊,允我和秦步鸾的婚事。”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玄黓两句话,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敢想象这个一贯懦弱胆怯的小师弟,怎么敢向拂月提意见,居然还要和一个凡人成婚。
“你修行数十载,现在说要和一个凡人成婚,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仙尊,步鸾于弟子有救命之恩,更是弟子心之所系。弟子欲与她结为道侣,望仙尊恩准。”玄黓眼中是灼热的光,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事说来也巧,前几日玄黓下山接任务,被当地妖物戏弄,将他化作女儿身丢到了青楼里面,意图折辱他,玄黓道法浅薄,挣不脱那妖物的幻术,幸而遇到男扮女装去青楼玩耍的秦步鸾,以为她是被拍花子拐卖来的姑娘,救了他一命。
那女子心地纯善,不知他修仙者身份,只当他是个落难的男生女相的可怜江湖客,悉心照料月余,两人在朝夕相处间,情愫暗生。
拂月静默片刻,眸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问道:“玄黓,你可知你在求什么?她乃凡躯,寿不过百,青春更只十数载。你已结丹,未来至少有三百载寿元。你看着她红颜老去,病榻缠绵,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而你道途漫长,可能承受这生离死别之痛?”
玄黓身体微颤,却固执地不肯抬头:“弟子知道。”
“再者,”拂月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你与她结合,于你道途有损无益。她无法与你同修,更会成为你的牵绊、你的心魔。你数百年的苦修,宗门寄予的厚望,难道真要尽数抛却,换这数十年的弹指欢愉?”
玄黓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仙尊,弟子明白所有利害。可若道途漫漫,长生久视,身边却无她相伴,弟子只觉得往后岁月皆是虚无。若是秦步鸾不能修行与我长长久久,那我便舍去一身修行,甘愿与她做一世凡人。”
“散去一身修为?”拂月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