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趣掀开车帘,若嵁与廖怀在他的搀扶下相继上车,三人相对而坐。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
廖怀仍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时而看向窗外,时而担忧地望向若嵁和李趣。
若嵁阖目静坐,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未曾发生。唯有那覆纱之下,微微拧起的眉心,泄露出些微凝重的思虑。
“霈然兄,”廖怀终是坐不住,压低声音问,“方才出手相救的,会是什么人?他们怎知我们会遇袭,又恰好埋伏在侧?”
若嵁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车厢内的案几。规律的敲击声,衬得她的声音愈发清冷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们未必知晓我们会遇袭。”
她侧首面向廖怀的方向,波澜不惊的叙述道:“许是机缘巧合,恰好也在那林中。又或许,他们一直在附近。”
“一直?”
廖怀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车窗外迅速后退的林木,“霈然兄是说……他们在跟踪我们?”
“是与否,难以断言。”若嵁指节的敲击声顿了顿,复又继续响起,“但今日刺客,显然是冲着你我而来。”
她沉吟片刻,斟酌词句:“方才那些刺客的攻势虽猛,却并非一味求杀。最初一箭,意在阻滞车驾,而后续围攻,亦是先扑车辕马匹,欲令我等失去行动之力。若真为取命,手段当更狠绝,而非近身缠斗。”
廖怀闻言,细想之下,果然如此。刺客人数占优,又占埋伏先机,若真要杀人,李趣与几名护卫恐难支撑到援手出现。
“那他们的目标……”廖怀声音发紧,“是你,还是我?”
“应当是我。”若嵁并不避讳,“廖公子身份虽显,但令尊尚在,参将府护卫森严。若真欲对你不利,苍梧镇内机会更多,不必远赴官道设伏,徒增变数。”
她轻嗤一声,语气淡漠却平添肃杀:
“而我,不过一介无根无凭的盲眼琴师,栖身北城陋室,近日又恰在查探官驿疑案。若有人不愿我继续查下去,今日此举,倒是一劳永逸。”
廖怀心头剧震,脱口道:“可是黑云寨的余孽?你助王爷破了柳守备与孙鼎的勾连,他们怀恨在心……”
话说一半,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否认,“不对。阿爷前几日才与我言明,黑云寨一众匪类,因行刺燕王早已被剿杀殆尽,何来余党留存?”
“确非黑云寨。”若嵁肯定了廖怀的猜测,“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身上虽无明确标记,但那股子腥气,非寻常江湖草寇能有。”
“腥气?”廖怀不解。
“刀头舔血久了,身上自然带着股洗不掉的腥气。”若嵁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廖怀背脊微凉,“况且,他们的那些旧痕……”
她不欲细说疤痕之事,转而道:“自燕王离开苍梧镇以来,我总觉得陋室附近,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市井嘈杂,可总有脚步停在巷口,却不进来。或是夜半时分,屋顶瓦片轻响。”
廖怀瞪大了眼睛:“霈然兄,你不过是担了个燕王行走的虚衔,竟惹得这许多人暗中窥伺。莫非是王知县之流心怀叵测,故而做贼心虚,才急着对你下手?”
“非也。”若嵁打断他的无据揣测,“王知县纵有心思,也未必能驱使得动这般人手。此事……”
她的话头一转,似是忽有所感,问道:“廖公子,前番你密送北平关于王知县贪墨的证据,裴长史那边,可有回音?”
廖怀一愣,没想到若嵁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摇头:“尚未收到回信。不过,算算时日,也该到了。或许裴长史公务繁忙,尚未处置……”
若嵁颔首不语,眉间蹙痕愈深。她复又阖眸,凝神沉于思绪之中,方才徐缓的指节敲击,竟不知何时已变得急密起来。
李趣坐在车厢靠门的角落,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心头却似压了块巨石。
先生才智过人,对刺客的来历,果然已有所猜测,甚至可能已从那两具尸身上,探查出了几分真相。
可她为何不对廖怀明言?是怕吓着他,还是……另有顾虑?
而更让李趣心惊肉跳的,是那声鹧鸪哨。
陆清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当真是碰巧,还是一直在暗中尾随?他们出手相救,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先生可能是陆氏之人?
李趣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眸,透过车窗缝隙,瞥见车内若嵁沉静的侧影。又恐她察觉窥探之感,遂用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深究那声鹧鸪哨背后的深意。
眼下先生安危未定,左肩伤口虽包扎妥当,失血带来的阵阵晕眩却做不得假。
他悄然调整呼吸,将听觉铺向车外更远的范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二次伏击。
至于陆清风他们……李趣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无论如何,今日是他们救了先生一命。这份情,他记下了。
……
与此同时,通往苍梧镇的官道岔口,往北十里亭。
此处并非必经之路,却因有汩汩清泉自亭畔石缝涌出,形成一洼浅潭,常有过路商旅、信使在此歇脚饮马。
此刻,亭中空无一人,唯有风过林梢的呜咽。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半旧驿卒服色的汉子,正蹲在潭边,就着清水大口嚼着怀里掏出的冷硬干粮。
他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要紧物事,吃几口便警惕地四下张望。
蓦地,他耳朵一动,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急促马蹄。汉子脸色一变,慌忙将剩下干粮塞回怀中,起身欲牵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