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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四五章 寂寂春心复又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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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透过薄如雾的轻纱抬眼望他,看他一双眼不曾离开过自己,忽觉面上发热,遂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声若蚊蝇地道:“我的脸会吓着你。”

“姊姊忒小瞧我了!”明桥在她床前蹲下了身,带着一丝哀求的声音穿透床帐、细流一般滑过她的耳,“我想看看姊姊。你就让我看看,好不好?”

章怀春依旧不肯松口,叹息道:“你想见,日后自会见着,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又在他开口前一气不歇地道,“我急着请你过来,是想为年少之事向你道歉……

“年少的事?”明桥不解,截断了她的话,“姊姊不是不记得年少的事了么?如今又是为年少的何事向我道歉?既是要道歉,那便大大方方道歉,遮遮掩掩算什么?”

“怎么同公主说话的!”明铃早便听不惯明桥话里带刺的态度,微恼微怒地指责了他一句,又对章怀春道,“公主既是要与他叙话,我与青楸便先出去了。”说着向青楸示意了一眼,便相继出了帐。

帐内没了旁人在,明桥的胆子便愈发大了,一手探进床帐内,轻轻巧巧便捉住了章怀春藏在衣袖中的手。

“你又这般无礼!”章怀春无力去挣被他紧紧抓住的手,只能言语威胁,“你若不松手,日后便休想见我的面!”

“我就是太守礼,才见不得姊姊的面。”明桥委屈道,“不然,我早便掀了这碍事的帐子,凭姊姊如何躲,也再躲不过我的眼!”

他将身子更凑近了些,又去低声哀求:“大春姊姊,让我看看你吧!”

两人之间虽隔着床帐,章怀春却觉他的唇几乎要贴上了她的脸,他嘴里吐出的气息更似一簇簇火苗在她脸上烧。她只觉脸上又痒又热,伸手去挠,他却又从帐外探进一只手,将她挠脸的那只手也禁锢住了。

“别挠!”他肃容道,“姊姊,我嗅到血腥味了。你的脸应被你挠出血了,我不愿再守礼了!”

章怀春想出声阻止,他却已松了钳住她双手的手掌,转而轻轻拂开了半边床帐。她登时吓得拿被子捂住了脸,恼道:“你把帐子放下,不许看我!”

明桥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她片刻,忽弯唇笑问:“姊姊不怕被旁人看见你这副模样,为何怕我看见?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姊姊这般作态,莫非是心悦我?”

章怀春的心跳蓦地停了一瞬,浑身如过电一般,心慌得厉害。

她早便尝遍了情爱的诸多滋味,并非不知心悦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明桥早已卸下了防备之心,会允许他靠近自己,能容忍他的逾矩无礼行径。

自入乌孙以来,她甚至已鲜少想起郑纯了,对他已没了怨与恨。

而她,在醒来的那一刻,因没见到明桥,分明感受到了失落。

意识到自己许已变了心,她的心忽跳如急雨,本已干涸的心田落了这阵雨,便被泡得发胀发酸,让她顿感慌乱无措。

她真的心悦明桥么?

埋入被褥里的脸被他一双手轻轻托起,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手腕却被他截住,她那张布满疱疹的脸被他抬起,他的脸也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眼里。

她忽就有些恼怒,扭过脸不去看他:“不许看我!”

“我已看到了。”

明桥将她的脸掰了回来,凑近细看——她双颊、额头皆布满这些丘状疱疹,一簇簇的,如同平地上起伏不平的一座座小山丘,在她脸上连绵成片,使得她整张脸都肿胀了起来。

所幸,这些疱疹许多已结痂。

寻到被她挠出血的伤口,他不由拧紧了眉头:“果真挠出血了。伤口得清理,再重新上药。”他抬眼直视着她的眼,问她,“药在何处?”

“你唤青楸进来。”章怀春再次扭过脸,神色冷淡地道。

明桥却道:“不必劳烦青楸了。上药这等小事,我能做好。姊姊,你瞧,我不是没被吓着么?你就不要躲着我了,告诉我药在何处,我为你上药。”

章怀春见他这副誓不罢休的架势,触到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心神一乱,竟就向他妥协了。

“药被青楸收在了枕匣里。”

明桥遂展颜一笑,长臂一伸,便将她身后的枕匣捞了过来。枕匣内存放的皆是她的私人之物,书籍、簪钗、针囊、香袋皆是寻常之物,唯有一尊石雕小像将他的目光吸了过去。他认出那是他多年前为槐序雕的小像,不想她竟一直好好珍藏着。

他忽觉欣慰,从匣中取出瓶装的药粉,随口问了句:“姊姊喜欢这尊小像么?”

章怀春并未回应他,“啪”地将枕匣合上了。

明桥不在意她故意流露出的冷淡,为她清洗了伤口,便照她吩咐,为她破损的伤口处撒上了药粉。看她被这药粉刺激得缩脖皱眉,他一手掌住她后颈,轻声安抚:“别躲,忍一忍便好了。”

因她身上亦生了疱疹,衣裳穿得宽松,明桥为她上药时,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落,便顺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看到了那两片玉山似的锁骨。

这一眼,让他呼吸骤紧,面上腾地一热,遂慌慌张张将目光收了回来。

章怀春将他的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不觉拢紧了衣裳,却是一声不响盯着他红透了的脸。他这张脸,本就生得好看,眼下染了几抹薄红,让她不由想起了在伊列河谷看过的雪后霞光,竟让她一时挪不开眼。

这一瞬,心跳再次失了序。

这样心慌意乱的感觉,她太过熟悉。任她如何遮掩逃避,她这颗心,却已替自己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

这一路的朝夕相伴,她确已习惯了他的陪伴。那颗如死水般的心,更是常因他而波澜迭生,并未彻底死去。

为年少的事向他道歉认错,不过是个幌子。

她就是想要见他,想听到他的声音。

“姊姊,你从方才便一直盯着我的脸在看,我这张脸——”明桥已没了方才的窘迫慌乱,有的只是无以言表的欢喜,故意拉长了声调逗她,“姊姊喜欢么?”

章怀春心跳、呼吸俱乱,一股热意自胸口漫溢而出,灼烧至她的四肢百骸。这热意烧沸了她体内的血,让她生了疱疹的地方如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咬,难受得让她只想用手挠,甚而想要将身上的这层皮肉皆扒下来。

“姊姊,别挠!”见章怀春的双手无意识地去拉扯衣裳,明桥忙道,“我唤阿姊与青楸进来!”

他起身才迈出两步,手掌却被章怀春的一只手扯住了:“别走。”

她的手烫得厉害,那双望着他的眼里也已不清明,似已陷入了混沌之中。

明桥唯恐她将醒来便又毒发了,想要将她的手掰开、出去请使团医工来。却不想,她意识不清时,手劲竟这般大。他怕使劲弄疼了她,也只能由她拽着,弯腰去哄:“姊姊,你的样子不对劲,我去请医工来,你松手,好不好?”

章怀春恍若未闻,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看着他,命令道:“坐下。”

明桥神色犹豫,却还是在她不依不饶的眼神里坐下了。

“姊姊,你还好……”

怀中忽贴上一具纤弱柔软又滚烫炙热的身子,他浑身忽僵住了,未出口的话悉数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姊……姊姊……”他喉间滚动,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又怕任何声响都会坏了此刻的美梦。

但思及她此时意识不清,她许是又将自己当成了她的“斑郎”,他那颗已化成了一泓春水的心,忽凝了霜、结了冰,那些自心底迸发而出的欢喜激动,瞬间被冻住了,只剩无尽的心酸与无奈。

“你的心跳变慢了。”章怀春左耳紧紧贴着他的心口,幽幽叹了一口气。

明桥压下心底酸楚,一开口却又藏不住委屈:“姊姊是不是又将我当成你的‘斑郎’了?”

话落,怀中的身子便不可抑制地抖动了一下。

见她这般情态,明桥眼底阴霾愈重,一手扶起她低垂的脸。这时,他才发现,她双目已恢复了清明,里头似春水在微晃,一瞬便将他的魂吸了进去。

他已然忘了去质问她。

“你怎会知道这个称呼?”这个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小名儿,章怀春不知明桥从何处听来的。

她眼中柔光尽散,明桥的魂也被她这声质问拉了回来。然,他心底终是怨气未消,看她这般在意她的“斑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我不告诉你。”

章怀春微怔,看他因气愤眉峰攒聚成山,竟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了他的眉心。哪知,他却拂开了她的手,偏过头,怨气难消:“姊姊人已清醒,莫要再认错人了。”又道,“时候不早了,我便不留下来打扰姊姊了。”说着便欲起身。

“不许走!”章怀春再次扯住他的手臂,语气强硬,“这回若走了,日后便休想再见我的面!”

“不见便不见!”明桥胸中气难平,“见了也是净受气!”

章怀春不想这郎君气性竟这般大,却又不知如何去哄他,只能向他解释:“我从不曾将你错认成旁人,你消消气。”

“你休想哄骗我!”明桥并不领情,但语气分明软了下来,“我们计划诛杀素光那日,我背你下山,你便在我耳边叫着你的‘斑郎’,还一直在哭……你又何必扯这些谎话哄我?”

章怀春已记不得那日被明桥寻到后的事,眼下听他说得言之凿凿的,一时竟没了言语。

“你怎不说话了?”明桥见她埋头闷不吭声的,忽又后悔方才说了那些气话,只能放低姿态去哀求她,“姊姊眼下既是清醒的,那能不能再抱抱我?只要再抱我一下,姊姊将我错当成旁人的事,我便不同姊姊计较了。”

章怀春见他这般模样,心上忽塌陷了一块,汩汩暖流淌进胸口,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对她的一颗真心,她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而她,却不能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心。

“明桥,”她决定向他敞开心扉,看着他的目光静而深,“我过往的一切,你都知道,也应明白,如今的我,还做不到一心一意。”

听她这番话,明桥既喜又伤,轻叹一声,继而故作大方地道:“我从不奢求你的心里能有我,更没指望你心里只有我。所以,你能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他凝视着她的眼,殷切问,“你心里……对我有没有一丁点儿男女间的欢爱之情?”

章怀春毕竟矜持含蓄,他问得如此直白,她一时羞窘得满面通红,却依旧坦言回答了他:“若无欢爱之情,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话?又为何想要亲近你?”说着却又幽幽叹息了一声,眉心紧蹙,“但我的身子已坏了,尚不知还能苟活多少时日,我怕耽误了你。”

“怎会耽误呢?”明桥眼角眉梢处皆洋溢着欢喜,唇角高扬,“只要姊姊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你身上的毒,你总有法子来解的。”

章怀春苦笑道:“我身上的毒,是因吞服了道家所炼的丹药,这才导致血热逆行,又是鼻出血,又是浑身生疱疹。如今,毒已入血,已是解不了了,只能服导泻之药排除血毒,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且极耗元气。我这回虽侥幸活过来了,但若下回毒发,我便没这般幸运了。”

明桥皱眉问:“你哪里来的道家丹药?”

章怀春道:“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明桥遂向她摊开一只手:“你手头可还有这丹药?若还有,便交给我。”

“你要作甚?”章怀春满眼警惕地看着他,担心他冲动之下以身试毒。

明桥瞧她这般紧张,不由笑了:“姊姊这般紧张作甚?我又不是讨来给自己吃的,是要找道门之人仔细研究一番,也好琢磨出个解毒的方子来。姊姊也莫要自己先灰了心,万物相生相克,姊姊的丹药既是用这世间之物炼成的,那这世间便会有旁的物克你体内这毒。”

章怀春却不敢深信他这番说辞,正色道:“你当着我的面立下誓言,发誓绝不会拿这丹药以身试毒,我才会将丹药交给你。”

明桥被她好似洞察了一切的目光盯着,无奈之下,只能指天立誓:“我发誓,若……”

“等等!”章怀春犹自不放心,“拿我发誓。你若敢骗我,便教我死无全尸!”

“姊姊!”明桥骇然失色,“你怎能逼我拿你起这样的毒誓?”

“你若不敢起这样的誓言,那便是在骗我。”

“我没有……”

“那便照我的话起誓!”

“那我不找你讨那劳什子丹药了!”

“如此说来,你果真是打算以身试毒。”

心思被无情拆穿,明桥也不再狡辩,索性闭口不语。而他心里却在盘算着:日后定要寻个借口将她支离这里,她若不上当,他便命人将她强行带走;而后,他再将这里搜寻一番,不信找不到她藏着的丹药。

他正如此这般盘算着,先前离去的阿姊却进了帐,在屏风后头催了声:“明桥,你乌孙的大禄方才派人来传了话,说翎侯乌克入了城,等着见你。”

闻言,明桥眉眼骤亮,笑对章怀春道:“定是金家兄妹来了!姊姊,我去迎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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