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过后,章怀春便觉自己配的药无法再压制体内的毒性,鼻血流得愈发频繁了,身下的癸水也开始汹涌泛滥;严重时,甚而还会呕血,偶有谵语。
使团医工们日夜守在她床边,愈发觉得她这出血之症与血热妄行之症颇为相似,却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开些清热凉血的药为她压制血里的热毒。
药吃了好几日,章怀春的病情却并不见好转,身上反倒生出了许多疱疹,已鲜有清醒的时候。
这几日,她的大帐内便没有一日清闲过,来探望她的人,除却大汉使团里的人,乌孙那头也有不少人来过。
明桥甚而命人请来了城中的萨满巫师。萨满为人治病,无需望闻问切,只用随身携带的神镜与珠串来诊断病因。
“大汉公主这病是内伤了情志、外感了邪祟,须驱邪去晦。”萨满巫师执镜照了照章怀春的面,断言,“须每日在她帐内染上艾草驱邪,为她热敷、针灸,还须为她吟唱舞蹈,驱了她心里的邪祟,将她的魂唤回来。”
青楸本不信这神神叨叨的萨满巫师,但听这人能一语道破章怀春心中的邪祟,她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人身上。
使团的医工只觉荒唐,力劝青楸:“公主这分明是血热妄行之症,何来邪祟一说?你怎能听信这巫师的荒诞无稽之言?谁家看病不切脉,只拿一面镜子?你这是要害死公主!”
青楸安抚道:“我心里有数。但公主的病根确在心上,她能一语道破,想必这乌孙萨满对人心上的病是很拿手的,我们不妨试一试。当然,你们也不可怠惰,早些诊出公主的病灶所在,早些拿出救公主的药方来,也能让公主少受些苦。”
医工们面色羞愧,唯唯而应:“侍御再给我们几日时间,我们会寻出公主的病灶所在的。”
***
“大春姊姊!大春姊姊!醒醒!醒醒!”
章怀春午睡正浓,却不防被人摇醒了。她迷迷瞪瞪睁开眼,便见到了扮作小女娘的明桥。这小郎君不知何时溜进了她的屋子、爬上了她的榻,摇醒了她,便想要伸手拽她起来。
“做什么?”虽被扰了瞌睡,章怀春并不见怪,顺着他的力坐起了身。
明桥道:“二春姊姊让我唤你去摘柿子,我们去摘柿子吧。”
章怀春乏困得厉害,本想拒绝他,但在触到他亮若星辰的双眸后,还是点了头:“你先过去吧,我换了衣裳、梳了头,再去寻你们。”
“那姊姊快一些!可不要让我们久等!”明桥不放心地叮嘱了又叮嘱,才爬下榻离开了西跨院。
然而,还不等章怀春梳洗毕,她便见明桥又被二女公子带回了西跨院。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这小郎君便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衣裙上沾满泥土,脸上甚而还有血渍。
“你们不是去摘柿子了么?怎还受伤了?”章怀春询问一脸心虚的二女公子。
章咏春坦白道:“桥桥从树上摔下来了,脸被树枝划伤了,我带他来找阿姊上药。”
“只有脸被划伤了?”章怀春蹲下身询问明桥,“可有摔着旁的地方?有没有哪里疼?”
明桥老老实实回答:“我不觉得疼,只有被树枝划伤的地方疼。”
章怀春想也未想便道:“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你身上还有何处受了伤?”
“要……要脱衣裳么?”明桥蓦地红了脸,羞答答地道,“阿母说,我如今是女娘,不能在外人面前露膀子。”
“眼下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章怀春耐心劝导,“明桥,你受伤了,还不知伤到了何处。我从我外大父学了些医术,我可先为你包扎,再将你送去给我外大父医治。”
“送去徐公那儿医治,也要脱衣裳么?”明桥一脸懵懂地问。
章怀春笑点头。
章咏春这时也在旁帮腔:“桥桥,你就让我阿姊为你看一看。我阿姊虽还未正式拜入我外大父门下,但我平日里磕磕碰碰受了伤,也多是找我阿姊医治的。”
明桥似是被说动了,犹豫了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那二春姊姊出去吧。”
“我为何要出去?”章咏春不解。
“是大春姊姊为我治伤,那便只有大春姊姊能看我脱了衣裳的样子。”明桥认真道。
许是因他摔下树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章咏春即便想亲眼看看她阿姊是如何医治他的,却因心虚理亏,最后还是悻悻离开了,只在门外坐等着。
明桥身上多擦伤与瘀伤,章怀春一时不敢胡乱为他医治,将他伤口悉数用纱布包扎好,便道:“你的伤,我处理不了,我还是带你去找我外大父吧。”
不知为何,她口里虽说着带明桥去找外大父,内心深处却抗拒去见外大父。
若是让外大父知晓她随意拿人来练手、胡乱替人医病治伤,她怕是连外大父的外门弟子也做不成。
“你怎不早些将他送来?他这一摔已伤了经络,初时虽不觉疼,过个三五日便会疼得受不了。若不及时医治,他的四肢许就废了!你对行医一事毫无敬畏之心,如何能做我弟子?又如何能救人性命?”
“怀春,你若一日不能领悟为医之道,不知敬畏生死,便不要再来见我。我也就当从未有过你这样的弟子。”
“不!”章怀春低泣出声,一瞬从过往的幻梦里挣脱了出来。
耳边,晃铃声、吟唱声此起彼伏。她缓缓睁眼,隔着纱帐望去,隐约望见一头戴鹿角帽、身披彩羽兽皮、腰悬铜铃,手持铜镜的女子正围着她的床榻踏歌起舞。
她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今夕何夕,一心以为自己已入了地狱。
她分明记得,自己因胡乱为明桥医治一事被外大父训斥了;外大父甚而因此拒绝再授她医术,任她如何哭求,也不肯再见她。
耳边那如同念咒一般的吟唱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恍似听到那奇装异服的女子用乌孙话说了句:“魂归来了!”
章怀春被她这穿云裂石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霎时清醒了过来。她再张眼环顾周遭,才发觉这帐中除了那陌生女子外,青楸、萨依拉、萧期、邓石、萧太尉与使团的三名医工竟都在。
她甚至在这群人里头,见到了明铃与她家三女公子。
只是,唯独不见明桥。
想到明桥,她便又想起了昏睡期间那个半真半假的梦。梦里的事,她已记不清,但外大父的声声斥责依旧历历在耳。
少时,她便欲拜入外大父门下,却因对生死毫无敬畏之心,多次用自己学来的那点皮毛之术拿懵懂无知的明桥来练手。他当她是亲近喜爱他,她却知晓,她那般亲近他,是因只有他会老老实实任她在他身上施为。
她拿他摸脉治伤,虽不曾闹出过人命,却也让他受了不少苦。直至他那回从树上摔下,因送医太迟险些儿四肢俱废,她在挨了外大父的训斥和父母的责打后,她方真正知道错了。
自此之后,她因愧疚,也便疏远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本已忘了年少时犯下的错,忘了他扮作小女娘时的那段年少岁月,他却偏又主动提了起来。他记忆中的年少岁月无疑是美好的,但于她而言,却是耻辱,是始终无法弥补的歉疚。
犯下如此大错的她,也不怪梦里的外大父不愿认她这个弟子。
而她,至今也不曾为当年犯下的错,向明桥道歉认错,甚而总是冷言冷语地对他,连一个好脸也吝于给他。
眼下,这帐内不见他的身影,她竟觉心口空荡荡的,格外想要见他。
她总得郑重地向他道个歉、认个错。
***
自那日应了章怀春大典过后不再出现在她面前的话,明桥便没再踏进她所在的公主帐一步。即便是在她生命垂危、昏睡不醒的这一月里,他也只敢在她帐外徘徊。
今日,他本也趁着闲暇守在她帐外,却不防收到了金琇莹的信。
信是好几日前发出的。那时她便说商队已带来了章莱与徐遇,她不日会组建一支商队前来乌孙,应会在几日后越过天山抵达伊列河谷。
明桥算了算两地的距离和商队的脚程,估摸着金琇莹的商队这两日便会抵达伊列河谷。他想着亲自前往伊列河谷去迎商队,不想还未做出一番安排,萨依拉便寻到了他的帐前。
“阿兄,公主醒了!”萨依拉甫一进帐,便将这道喜讯告诉了明桥。
然而,她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库什娜西[1]说,公主的魂虽回来了,但邪祟还未除尽,魂还不稳,仍须每日为她燃艾驱邪。至于公主身上的毒,她无能为力。”
明桥的心,因她带回来的消息一起一伏。良久,方问道:“那库什娜西人呢?”
“她已回去了。”萨依拉回了他,又窥着他神色问,“阿兄要去见见公主么?”
明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既醒来了,我去了不是给她添堵么?”
思及金琇莹的商队这两日便要到了,他压下心口泛起的这股酸涩苦闷,笑着对萨依拉道:“公主那头,你便替我多去看看。我要去一趟伊列河谷,这两日,若有部族里的事,你与伽罗商量便好。”
一听到“伽罗”之名,萨依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垂眸应了声:“我知道了。”须臾,又抬头问,“阿兄去伊列河谷作甚?”
“去接人。”明桥故意向她卖了个关子,并不言明去接何人。
萨依拉想到要在伊列河谷屯田的汉军,也只当他是为此事而奔忙,也便不追着他再多问什么了,只切切叮嘱着他:“阿兄早去早回。”
只是,明桥此番才将诸事向伽罗交代毕,他的阿姊竟又寻了过来,就立在帐外对他道:“公主要见你。”
明桥一心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问:“阿姊说什么?”
“公主要见你。”明铃又重复了一遍,不耐催了声,“你现下若无事,这便跟我走吧。”
“我无事!”明桥霍地便从席上起了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伽罗见他就这样跟着那明侍御走了,忙起身追出了王帐,在他身后大声问:“阿娇靡,你不去伊列河谷了么?”
明桥抬头望了望山那边那轮已西坠的金乌,忖了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不去了!”他回身笑道,“你替我给乌克送个信,让他这两日替我留意从龟兹来的商队,若是有一对姓金的兄妹,便直接送到赤谷城来!”
伽罗应了声诺,又肃容规诫了一句:“靡这般朝令夕改的,难以取信于人,日后切莫如此了!”
明桥却不以为然:“事有轻重缓急,大汉公主的生死安危,乃目今之重,我如何敢怠慢?况我原先打算前往伊列河谷,也是为公主之事。既为的是同一桩事,那便不算是朝令夕改,只是相机行事而已。”
“满嘴歪理!”伽罗见他如此不听劝,只得骂骂咧咧地走了。
***
明桥入了公主帐,发现章叹春也在。
这段时日,这女公子对他向来没有好脸色,他对她也是能避则避。这回乍然见到她,她依旧只有冷脸对着他,不情不愿地与他见过一礼,便朝屏风后高声道了句:“阿姊,我今日便先回伊列河谷了,过段时日再来看你!”
明桥倒也没计较她倨傲不敬的态度,敷衍回了她一礼,目送着她出了帐,便欲往内去探望他的大春姊姊。
许久不曾踏足这里,他竟有些胆怯,不敢太靠近她的床头。而在他转过屏风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在床头服侍她的青楸急急忙忙将床帐悉数放下了,他甚而还未看清她的面容,他的目光便被一层纱阻隔在了外头。
酸涩之味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他喉头微哽,就倚靠在屏风上,含酸带刺地问:“要见我的人是姊姊,我来了,姊姊却又不愿见我,姊姊是在耍我么?”
帐中人并未言语,却是青楸赔着笑脸上前向他解释道:“不是女公子不愿见你,是她如今的模样不便见你。”
“怎就不便见我了?”明桥一错不错地盯着床帐之后的那道朦胧身影,恨不能将那横亘在彼此间的床帐盯个洞出来,“你们都见得,偏我见不得,她不就是不愿见我么?既不愿见我,又何必将我叫过来?”
青楸瞧他面上一股怨怒之气,唯恐他再说些尖酸话出来,正想向他好好解释,章怀春的声音忽从帐内传了出来。
“我面上生了疱疹,形貌丑陋,恐会污了你的眼。”
因是久睡将醒,她的声音亦是粗哑难听的。她原以为这声音便能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想,他竟丝毫体会不到她的用心,竟是大步迈向了她的床榻。
床帐被撩起一角,却又被放下。
“姊姊可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明桥眼神幽暗地看着床帐后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幽幽道,“你足足昏睡了一月之久。而在你昏睡的时日里,你的女儿一直在赶来见你的路上,这两日便会抵达乌孙。你能躲着不见我,能躲着不见她么?”
章怀春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