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明铃许久不曾送信来了,太皇太后不会已对明家动手了吧?”青楸心底总觉不踏实,犹犹豫豫地道,“我们真要瞒着明桥么?”
章怀春游离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她脸上微微有些动容,却仍是镇定自若地轻抿了一口汤水,继而道:“明家的事,会让他分心,暂且先瞒着他吧。”
“他若是自己从旁处知道了那些事,我担心他会迁怒于女公子。”青楸忧心忡忡地道。
章怀春却笑了,笑容极浅极淡,话语却坚定:“他不会。”
她确信,即便她亲手杀了他,他也不会怪她。
何况,她是在救他。
她救不了明家,但能救得了他。
一碗汤被她喝得干干净净,她又有些犯困了。盯着还剩大半盅的鸡汤,她吩咐青楸:“这剩下的,你与明桥分了吧。夜里有宴会,我先歇一歇。”
***
夜幕低垂,雪后的夜空好似一片蒙了轻纱的海,泛着幽蓝冷光,深邃静谧。
河谷里的篝火烧起来时,一弯月亦不知何时爬上了连绵起伏的雪山,繁星如珍珠碎玉散落在河谷上方的那片天穹之上。明河在天,星月皎洁,与地上的雪光、火光交相辉映,天地好似融为了一体。
而地上无疑是热闹的、欢腾的。
这场全羊宴的开羊仪式由翎侯乌克亲自操刀。他挑选了一只肥羊羔,在开刀前,却是将这只羊羔先牵到了章怀春的毡房前,向她请示:“这是牧民家新出的羊羔,今晚用来招待贵客,可使得么?”
章怀春早便从萨依拉口中得知,乌孙设全羊宴款待客人前,会将用来招待客人的羊牵到客人面前,得客人准许,才会用这只羊来招待客人;若客人不满意这只羊,那便直挑到让客人满意为止。
此时,萨依拉将乌克的话用中原话对她说了一遍,她即便不忍心看这只小羊羔被杀,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只道:“使得。”
乌克得了准话,自也欢喜,却又问了句:“公主可要去观开羊仪式?”
“不了,”章怀春微微笑着婉拒了他的提议,“我身子不适,便不去了。”
乌克也不强求,又牵着那只羊离开了。
回到设宴的地方,他便命人在石桌上铺了一张白毡毯,恭恭敬敬地将这只羊请上了石桌。
开羊时,不能让羊血溅到毡毯上。乌克开第一刀时,只在羊羔的腹部胸叉软骨之下开了个四指宽的长口子;再开第二刀时,却是在羊羔背额中央开了个新月形的口子;最后开第三刀时,则是在羊羔背部片了几片肉来祭天。
开羊仪式结束,这只羊羔便被送进了锅内烹煮,一旁架起的火架旁也正炙烤着一只只将将宰杀的牛羊。
篝火旁,被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已陆陆续续被抬上了石桌,马奶酒、酥油奶茶、各色馕饼野果鱼肉亦陈列在桌。有年幼的孩子已被馋得直咽口水,不住地询问身边的亲人:“翎侯什么时候为我们分肉?”
“等大汉的公主来了,翎侯才会开始分肉。”
“那大汉的公主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你安心等着便是,翎侯不会少你肉吃的!”
这道声音落下去没多久,人群忽一阵骚动,一叠声的“公主来了”似水波在人群里流淌,引得牧民们纷纷踮脚伸脖,皆想要一睹大汉公主的面貌风采。无奈他们与大汉公主之间隔了层层护卫,他们尚未看清公主面貌,公主便被请进了金帐内——那是只有贵人们能进的金帐,他们这些人连靠近一步也不被允许。
公主入了帐,翎侯乌克又亲自为金帐内的贵客们进行分肉。
当他将那只羊羔的羊头献到章怀春面前时,故意无视了这位大汉公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笑容可掬地道:“公主是我乌孙最尊贵的客人,这羊头肉便献给公主,还请公主莫嫌弃。”
羊头献客,是乌孙最高的待客礼遇。章怀春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虽不敢直视面前的整个羊头,依旧彬彬有礼地笑道:“荣幸之至。”
依照乌孙之礼,她只需尝一片羊头肉,便要将这羊头归还主人。这令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分肉仪式结束,便是真正的宴飨时候了。
金帐外,是牧民们的欢歌笑语;金帐内,却是和亲使团与乌孙贵族们的恭维客套。
明桥提着食盒迈入金帐时,原本交谈甚欢的席间霎时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纷纷落在了他身上,人人神色各异。
而他却无视了席上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章怀春行了过去。
“公主,我给你送鱼来了。”他无视她惊诧中带着愠怒的目光,自顾自将食盒内的清蒸赤鲈取出置于她案上,旁若无人地向她弯眉浅笑,“席上的这些怪腻味的,我为公主做的这道菜,能解腻。”
章怀春望着他这张女娘扮相的脸,心火腾腾地烧,嗓子更是又干又痒。她将口中的一股腥甜咽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压着声音问:“你又这副扮相……你想要做什么?”
明桥笑了,倾身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在悬泉置头一回见姊姊时,我便说了,我不会让你嫁给素光。所以,便由我代你去赤谷城与素光成婚吧。”
***
章怀春已记不清是如何回到毡房的,只记得自己是被明桥出尔反尔的言行气得昏厥了过去。
醒来许久,她也没见到青楸的身影。寂静空荡的毡房内,灯影似鬼魅,她躺在其中,犹如躺在了一座坟墓里。
今晚,没了狂风暴雪在外头乱踅,这静谧无声的夜晚,反倒让她感到不安。
嗓子里似有火在烧,一旦咳喘起来,又似有刀片在磨,几乎要将她的嗓子磨出血来。她想要喝水,身子却疲软得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毡帘被掀开,她以为进来的是青楸,但在看到来人的那张脸后,心便彻底凉了下去。
“公主,你宴席上没怎么吃东西,这清蒸赤鲈是重做的,配上雕胡饭,最是下饭。”萨依拉将食盒里的饭菜置于炕桌上,又行至席边想要将章怀春扶起来。
章怀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双臂,双目似淬了冰一般,直直盯着她:“让你阿兄来见我!”
萨依拉在她席边屈膝坐下,面色从容地道:“阿兄那头的事处理完了,便会过来公主这里。”她微抿了抿唇,倾身去劝,“公主还是先用饭吧。用了饭,才有力气教训阿兄。”
“你让青楸过来服侍。”章怀春毫不妥协让步。
“公主莫要为难我。”萨依拉苦笑道,“阿兄交代我,在事成前,让我留下来照顾公主。至于使团里的人,是要随他一同前往赤谷城的。”
听言,章怀春只觉一股怒火直冲灵台,烧得她心口灼痛。只是,看到眼前这张稚嫩的面孔,她却无法将火气对着她发出来。即便知晓这人的年岁同她家三女公子一般大,她仍是会因这张无辜稚嫩的面孔而心软。
这一回咳嗽,咳得她声音嘶哑,甚而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
萨依拉送到嘴边的蜜水,她已无力推拒,顺从地将一盏蜜水皆饮尽了。送来的饭食,她亦一声不响地用完了。
萨依拉说得没错——她还要同明桥算账,病殃殃、软绵绵的,只会任凭他拿捏。
***
明桥踏进毡房时,章怀春正坐在月牙床上摆弄针包里的银针。听闻动静,她迅速藏了一根细长的毫针在袖中,又不动声色地将针包收到了枕匣内。
直至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她方始抬眸看向来人。
一日之内,她已见了他三副面孔。眼下出现在她面前的这张脸,虽就是他本来的面貌,却让她感到陌生——她已习惯了他顶着那张其貌不扬的面皮在她跟前讨巧卖乖。
尚在悬泉置时,他以这副面孔来见她,他那时看她的眼神还是干净纯澈的;眼下,他这双嵌着自己面容的眼里,已不再清白,里头流淌而出的情愫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欲要将她网罗其中。
看着他在她床头屈膝坐了下来,她呼吸蓦地一紧,拢在袖中的右手不觉捻紧了毫针针柄。
“姊姊,你见了我为何这般紧张?”明桥见章怀春浑身紧绷,又满是警惕地看着自己,心下黯然,却仍是强牵起了一抹笑,“姊姊是生气了么?”
章怀春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却是愈发捻紧了袖中的那根毫针。
她太过紧张,明桥从她僵硬的身体和紧绷的神色里,隐隐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的双目恍似不经意扫过她藏于袖中的右手,尔后直直落进了她眼里,示弱道:“姊姊若生气,那便打我出气,我绝不会躲。”
面对他一贯讨巧卖乖的姿态,章怀春无动于衷,只冷冷看着他:“你究竟做了什么?”
明桥并未立时回答她,而是起身往天窗下的炉灶去了。灶上瓠壶里正好有煮沸的牛乳,他倒出一盏,又往里头加了点石蜜,便将这盏牛乳送到了床头。
“姊姊,你嗓子哑了,先喝点牛乳润润嗓子。”
因始终不见章怀春接过这盏牛乳,他只能凑过身子低声哀求:“纵使气我,也莫要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继而认真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我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借‘阿娇’的身份拉拢了从赤谷城来的乌孙大禄。”
“阿娇?”章怀春眉心微蹙,心中疑团不但未解开,反倒愈发厚重了,“明桥,你最好将你的行事,一五一十向我交代清楚!”
“我本也没打算瞒着姊姊。”明桥道,“但在为姊姊解惑前,姊姊得先喝下这盏牛乳。”
章怀春见他态度还算诚恳,伸出左手正欲接过他手中的这盏牛乳,他却向后躲了躲。
“有些烫,姊姊用双手接会稳妥些。”
这一瞬,章怀春竟觉眼前这郎君已识破了她藏在袖中的秘密,心口慌乱得怦怦直跳。
犹疑间,这郎君又紧紧盯着她藏有秘密的那只袖口,一脸关切地问:“姊姊为何要藏起右手?是受伤了么?”
“没有!”章怀春哑声阻断了他的试探,松了右手银针,继而伸出双手从他手中接过了牛乳,在他的注视下,一口饮尽了盏中牛乳。
搁下手中茶盏,她催促他:“你现下该向我老老实实交代今晚的所作所为了——你对那乌孙大禄做了什么?他怎会被你笼络?”
明桥不敢含糊,老实交代:“要笼络一个男人,无非许以权、诱以色。那乌孙大禄已是权势滔天,以权笼络不了他,我也只能以色/诱他。”
“这‘色’便是你扮的那‘阿娇’?”章怀春只觉荒唐,“那乌孙大禄位极人臣,岂会缺你这样的美色?又怎会因贪这点美色便背叛素光?”
明桥道:“姊姊有所不知,乌孙大禄身边曾有位侍帐夫人,这夫人是被他救下的中原女子,自幼便跟在他身边,最得他心。但是,这位侍帐夫人却被素光强占了,最后因不堪受辱便自刎了。因这位夫人的死,乌孙大禄与素光之间早已生了隔阂,只因彼此忌惮,方能相安无事到至今。
“但这世间男人,大多贪色,纵使身边莺燕环绕,也犹嫌不足。乌孙大禄虽对他那位侍帐夫人念念不忘,身边却依旧美色不断,而我的‘阿娇’可不是一般的美色,她是自中原而来的女娘,与公主关系也匪浅,是公主的远房阿妹……”
“明桥,”章怀春大惊亦大怒,陡然坐直了身子,“你忒狂妄自大了!谁准你以我阿妹身份自居的?”
袖中藏着的银针被她再次捻在了指间,针尖正直直指向了明桥颈间的人迎穴。
“将青楸和使团的人皆送回来!”她将针尖往前送了几分,极有分寸地让针尖紧紧贴在了明桥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眼底一片森寒,“你若不想后半生中风偏瘫,便最好老实听话些!”
明桥却笑道:“我对姊姊还有用,姊姊是舍不得伤我的。”说罢,他忽一手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就握着她的手腕将针尖往他皮肉下刺了进去。
然而,针尖才将将刺破他颈间肌肤,章怀春便松开了捏着针柄的手指。银针落入毡毯,又被他拾了起来,最后将其轻轻放入了她的掌心。
“你看,你连我也伤不了,又如何伤得了素光?更何谈取他性命?素光可不会像我这般对你毫不设防,更不会坐着不动任你拿住他的命脉。”
他目带哀求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道:“姊姊,你这双手是来救人的,害人杀人的事,还是交给我来做吧。你安心在这里养病,好么?若是事成,我会来接你。到那时,你若想回中原,我自会向大汉的天子请命,将你送回去;你若是想留下来,也可留下。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回中原。你初来此地,许会惊叹这里辽阔壮丽的风光,一望无际的草原、澄澈如玉的湖泊、连绵起伏的雪山是在中原难得一见的美景。但时日久了,你会发现,这里一点儿也不美。
“在乌孙,我们一年到头皆在迁徙,死在迁徙途中的人与牲畜不知有几多。草场里遍地皆是牛羊马粪,有些牧民甚而会在河流湖泊里如厕,每年皆有牧民因喝了这些不干净的河湖之水而犯病,乃至病逝。这里的日子,艰辛又无聊。不然,北方的匈奴胡族也不会那般向往中原。我不想姊姊的后半生蹉跎在这样的地方。”
章怀春静静听完他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之语,不由紧紧攥住了手心里的那根银针。
她抬眼望向他,幽幽问:“你嫌我身弱、手无缚鸡之力,是个累赘么?”言罢却又笑了起来,“你莫非忘了,我这双手早便不是用来救人的了?在悬泉置时,我便借令妹的手在你乌孙使团的那些人身上种下了毒,算算日子,他们应也快毒发了。我们离开悬泉置时,我也给厨院的那个银珠留下了牵机毒,那也是害人的毒。我虽没有你与明铃那般的身手,却也不是杀不了人。”
而她,并没有再回中原的念头,更不想留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域他乡。
她苟活了这些时日,不过是不想看到明桥落到与她一般的田地。
她与他,皆是被大汉抛弃、送到乌孙来的一颗棋子。
但她比他幸运,她尚有家人在世,阿父的冤情业已昭雪,侯府亦还在;而明桥,他身后已无明家来庇护他,明家勾结匈奴的罪名已烙在了明家人身上,再难洗去。
当初,太皇太后便怂恿鲜卑暗中扶持了素光争夺乌孙昆莫之位,如今更不会让明桥夺回王位。
但她偏想要替他争一争。
再看向明桥时,她眼中已多了丝悲悯:“我准备了对付素光的牵机毒,你既是代我与素光成婚,那时候应用得上这毒。那毒是青楸在保管,你去问她要。”
明桥听她这话分明是松了口风,心下欢喜不已,面上却仍有几分忐忑:“姊姊此话……是愿意让我代你去和亲了?”
章怀春点头,却又问了句:“你以‘阿娇’蒙骗了那个乌孙大禄,他今晚又已见过你扮的‘阿娇’,日后,你要如何许他一个‘阿娇’?”
“那是事成后的事了,”明桥满不在乎地道,“我自有法子来应付。不过,‘阿娇’毕竟是姊姊的远房阿妹,那时,还得姊姊帮我圆一圆谎。”
“只此一回!”章怀春道,“你若再敢欺瞒我、背着我暗中行事,今日的那根针,我是真的会扎进你命脉里去的!”
明桥连忙双手合十,向她忏悔赌誓:“我发誓,只此一回!若再有下回,定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不必立下这般毒誓。”章怀春眼眸半垂,低声道,“你得活着,明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