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了乌孙境内,和亲使团便被连日大雪阻碍了行程。若非使团里还有明桥与萨依拉这两个熟悉乌孙地形的人,使团众人怕是都要被困在这场风雪里。
因大雪阻断了通往赤谷城的路,明桥便将使团带到了自己曾驻守的伊列河谷附近。
冬日里,除却驻守在河谷附近的翎侯部落和牧民,乌孙贵族大多已迁回了赤谷城,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川河谷、草原牧场,鲜见人烟,牧民与牛羊早便躲进了冬窝子里。白茫茫天地间,此处好似一处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深沉,静默。
章怀春生产后的身子本还未好好养一养,一路奔波至此,身子早便熬不住了。被大雪阻在渺无人烟的伊列河谷,她已是病得咳喘不止。
而在这雪虐风饕的酷寒天里,更是难见一只猎物的身影。
明桥冒着风雪在雪山草原里转了大半日,才在半山腰猎到了一只雪鸡。
下了山,风雪已不似出门前那般张狂,铅块似的云层里隐隐有天光透出,是天将晴的征兆。
这从云层落下来的天光,虽轻薄如丝,却依旧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他伸出手掌想要细细感知这缕缕天光的暖意,一团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黑影却遮断了天光,他才抓住的一丝温暖霎时被山间寒风击得粉碎。
他收回手,皱眉抬头,那团黑影忽自空中直直坠落了下来,在他脚边砸出来个大雪坑。
咕咕嘎——咕咕呜——
明桥一时不敢轻易靠近这只从天而降的鹰,听它发出的声音并无警告威胁之意,瞧着似受了伤,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向这只鹰走了过去。
蹲身为它拨开身上的残雪,他看到它双翅翅尾那两撮雪白的毛发,双目大亮:“拂风,你怎飞到这儿来了?是来送信的么?”
他将拂风整个身子从雪地里抱起,双目往它两只爪子上扫了一眼,却并未见到那儿绑系着任何书信。再看怀中这只早已累得无精打采的鹰,他心底忽生出了一丝不安。
拂风再贪玩,也不会冒着风雪飞到这酷寒之地来。
只是,他眼下急着回去,无暇去思索它出现在这里的缘由,给它喂了点水,便让它歇在了自己肩头。
回去的途中,拂风却总想要去抢夺他绑系在后腰处的那只雪鸡。毛羽完好的一只雪鸡,在拂风那双鹰爪与那张鹰喙的抓扯撕咬之下,一身漂亮毛羽已被折腾得惨不忍睹;明桥的一双手亦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这不是你的猎物!”明桥将雪鸡藏进皮袄里,耐心安抚着饥饿中的鹰,“回去了,我给你鱼吃!但你若是再抢我的鸡,再抓我、啄我,我便不带你回去了!”
拂风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又许是再无气力去争抢猎物,一路上都安安分分地歇在明桥的肩上。
***
伊列河谷里,翎侯为使团搭建的毡房连绵成片,其色洁白如雪,一座座毡房,犹如一片片连绵起伏的雪丘。
明桥回到河谷时,雪已停了。
他径奔向那座最大的毡房,却只掀开了毡帘一角,向里头探进半张脸。看青楸正在喂章怀春吃药,他便道:“公主,我猎到了一只雪鸡,熬了汤正好给你补身子!但熬汤要用到当归与太子参,公主带来的药材里有这两味药么?”
“你去狩猎了?”章怀春看他探进的那半张脸冻得通红,心生不忍,顿了顿,道,“外头冷,进来烤烤火。”
明桥摇头:“我身上沾了血,便不进去了。”再次问道,“公主这里有当归和太子参么?”
章怀春知他性子有时候执拗得似头牛,眼下见他一心只想要熬汤,便吩咐青楸:“给他寻一些当归与太子参出来吧。”
这道雪鸡归参汤,明桥并未假手旁人。这一路行来,使团里吃的不是乾糒就温汤,便是腌制的鱼干肉条,也不怪大春姊姊的病一直不见好转。
雪鸡归参汤须小火慢炖半个时辰。趁这工夫,他先是将剔出来的雪鸡内脏喂给拂风垫了肚子,而后又带着拂风、沿着冻成冰川的伊列河寻到了他早间下网的地方。
不过半日,他早间凿开的冰面便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将他的渔网皆冻在了冰下。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凿穿冰层取出了渔网,所幸今日并非一无所获,不但捕到了他想要的赤鲈,还捕到了一条足有三尺来长的大头鱼。
赤鲈能化痰止咳、补肝肾、益脾胃,正好清蒸后用来给大春姊姊补身子。
“拂风,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明桥将那条大头鱼送到拂风跟前,眉开眼笑地道,“这是犒劳你的,够你吃了!雪停了,这两日天应会放晴,我明日便带你进山去猎你爱吃的鼠兔!”
“素光都派人来迎大汉来的公主了,你心里却还只想着吃喝。”
突然出现的人不曾惊着明桥,倒是吓得拂风连鱼也顾不上吃,扑腾着翅膀便飞到了明桥肩头上。
明桥轻拍了拍拂风的头以示安抚,待它飞下他肩头再次叼起了那条鱼大快朵颐,他才半眯着眼看向立在河岸边的少年男子:“翎侯方才说什么?”
翎侯乌克踏着雪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脚边的那只鱼篓,而后道:“素光派来迎绥宁公主的人,将将到了这里。”
“来得倒快!”明桥冷笑着说出这句话,依旧心无旁骛地去捡渔网里的鱼。
一只羊皮靴子忽从斜刺里伸出,目标是他的鱼篓,他眼疾手快地将鱼篓提起;起身躲开之际,又似是不经意地抬脚往那人立在雪地上的右脚后跟处勾了一下。乌克一脚踢了个空,一脚被绊,如山岳般的身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栽倒在了雪地里。
“左大将!”
明桥好似没看到乌克铁青的脸色,一面在鱼篓里挑挑拣拣,一面向其传授如何烹制赤鲈的法子:“你要吃鱼么?我送你两条赤鲈,蒸着吃、煮着吃都很美味。”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乌克瞪圆了眼,气急败坏地道,“左大将,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素光大婚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回,便再寻不到这样好的时机了!”
“不急。”明桥气定神闲地笑了笑,“棋错一着,便会满盘皆输。这一着至关重要,马虎不得,更心急不得,你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乌克见他仍有夺位的决心,不由松了口气。沉默片刻,他又斟酌着说:“我来见你之前,先见过萨依拉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何话?”明桥仍在专心挑拣鱼篓里的鱼。
“她让你换个化名。”
“什么?”明桥终是抬起了头,拧眉疑惑问,“为何?”
“她说——”乌克一板一眼地道,“只要是识得‘明桥’之名、又略懂中原话的人,听到‘乔明’,便能想到‘明桥’,素光和他身边的人都不蠢,若你仍用‘乔明’这个化名,今日从赤谷城来的人,便能识破你的身份。”
“你识得‘明桥’,也粗通中原话,最初不也未能识破‘乔明’的身份么?”明桥觉得萨依拉的担忧太过杞人忧天了,一脸认真地询问面前的人,“你也觉得我该换个化名么?”
乌克脸上忽露出了一抹难堪之色。他假意掩嘴咳嗽了一声,想要寻个借口向他解释自己当初未能识破“乔明”这重身份的缘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的借口,只能破罐子破摔子地道:“我识不破,是因我蠢!”又认真道,“再换个化名并非难事,你再想个便是了,何必如此为难?”
在取名一事上,明桥确实有些怠惰,也不愿在此事上耗费心神。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一个“桥”字在嘴里反复咀嚼,最后脱口而出:“乔明易被识破,那便改成‘阿娇’吧。”
“阿桥?”乌克一脸嫌弃地道,“你取名离不开‘桥’么?”
“是阿娇!”明桥不想再同他纠缠化名的事,将从鱼篓里挑拣出来的两条赤鲈塞进他怀中,便开始收拾渔网准备回去了。
离开前,他还体贴地建议了一句:“不会蒸不会煮,烤着吃也很香,可别浪费了。”
乌克恨不能将怀中乱扑腾的鱼甩到他脸上,最后却也只是将这两条鱼甩进了冰河之中。他追上他,得意洋洋地道:“雪好容易停了,我准备了全羊宴来款待大汉的公主,夜里多的是美酒美食,谁稀罕你这两条鱼!”
扔下这句话,他亦将明桥抛在了身后。
***
明桥回来时,便见冷清了好几日的河谷,此时已是牛羊成群、人马喧腾;毡房前更是支起了锅炉柴禾,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牧民正在此垒灶生火、烹羊煮酒。
看着这些忙得热火朝天的牧民,明桥陡然意识到,今夜过后,他的大春姊姊便要被接进赤谷城了。入了赤谷城,她便要与素光成婚了。
他会再一次,亲眼目睹她成为旁人的妻子。
一念及此,他的心便似在烈火上烹烤,连吸入肺里的空气也化成了千万根银针,在往他心口上扎,一呼一吸,都如同在受刑。
素光那样首鼠两端、荒淫无度的卑鄙好色之徒,怎配染指他的大春姊姊?
而他,从不是乖顺听话的人。
他不会让素光与她成婚。
***
赤谷城来的人从章怀春的毡房离开后,明桥才将炖好的雪鸡归参汤送了进来。
炖好的鸡汤汤色白如牛乳,鲜香扑鼻。然而,这毕竟是他头回在章怀春跟前露了一手厨艺,他自己尝过后虽觉满意,却还是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辛苦炖出来的汤不合她口味。
“今日运气好,猎到的是一只母鸡,我已替公主尝过了,是能入口的。”
青楸不信这个自幼不近柴米油盐的郎君会烹出可口的汤羹来,便先替章怀春尝了尝味道。
她满意一笑:“味道不错!你替女公子盛一碗出来吧。”又问,“你何时学了这手艺?”
明桥将盛出的汤小心送到青楸手中,忆及初来乌孙的日子,他话语里不觉染上了丝惆怅低落:“乌孙人顿顿离不开牛羊肉和馕饼乳酪,还爱加各色香料,烹饪方式也不及中原精细。我初来乌孙,吃不惯这儿的饮食,便只能自己捣鼓了。”很快,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这里的炰羔炙牛,是吃过便让人难以忘怀的美味,今晚的全羊宴,公主不妨尝一尝。我还为公主做了份清蒸赤鲈,也是给公主补身子的。那时,也请公主赏脸尝一尝。”
章怀春正小口喝着汤,见他忽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她垂下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撑在双膝上的手背上,看到那上头布着几道清晰的伤痕,又抬眼看向了他:“你的手受伤了,让青楸给你上药吧。”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淡,她又道了句:“过两日,我们就要入赤谷城了,你便不要再去狩猎了。”
“我还是得去的。”明桥道,“公主病还未痊愈,该多吃些滋补身子的。天晴了,我明日便多猎几只雪鸡回来,每日炖一只给公主补身子。”
“我让你别去!”章怀春忽将手中的那碗汤搁下了,紧拧着眉心,不容拒绝地道,“这两日,你就待在毡房内,哪儿也不许去!”
“公主忒不讲理了!”明桥丝毫不惧她的怒火,只是觉得委屈,“我又不是囚徒罪隶,公主凭什么不允许我外出?”
“女公子是为你好。”青楸寻来药箱,见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得不出面从中弥缝,好言好语地劝说着明桥,“你瞧,你今日出去了一趟,便将自己弄伤了。你挂念着女公子的身子,怎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明桥本想向她解释这伤是被拂风抓伤的,又听她催了声:“把手伸出来,我先为你清洗伤口。”
明桥却是掀起眼帘悄悄觑向了那个沉默不语的人,听她掩着嘴压着声音咳嗽,忽后悔方才又忤逆了她。他朝她身前膝行了几步,见她果真警觉地抬眸朝他望了过来,但并未阻止他的靠近,他的胆子遂大了,心里亦有了底。
他将自己那双被拂风抓得伤痕累累的手背直直伸到她面前,巴巴望着她:“公主既心疼我,那便帮我上药。”
章怀春早已见惯了他这副讨巧卖乖的模样,神色平平地问:“你这般无礼,不怕我又借机惩治你?”
“不怕!”明桥摇头,双目亮得出奇,“公主的惩治手段,不过就是让我痛一痛。但我受过的痛,千倍万倍于公主施加在我身上的,公主的惩治手段,实乃渺不足道。”
章怀春没再说什么,却是从青楸手中取过了药箱。
“过来些,我先看看伤口。”
明桥如闻天籁,遂向她挪动了几分,再次将双手送到了她眼前。
章怀春只用两指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看他手背上的伤不似她想得那般严重,便知他自己已处理过了。
为他清洗伤口时,她便问:“你这是被何物抓伤的?”
“被拂风抓伤的。”
“拂风?”章怀春陡然抬眸,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紧张惶恐之色,“是你阿兄豢养的那只鹰?它为何会飞来这里?”
明桥摇头:“我不知道。”因见她神色有异,他猜到她定然知晓什么,遂问,“公主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我一直不曾问过公主,当初我们经过龟兹时,你为何要将阿姊留在那儿?”
“我同你说过了,”章怀春定了定心神,继续清洗他另一手的伤口,神色已恢复如常,“我留她在龟兹,是要她为我盯着凉州的动向,也是盯着匈奴和大汉朝廷的动向。只要匈奴与大汉的战事一直胶着着,这两方便分不出心力来管乌孙的王位之争,我们行事也能少些掣肘。若是凉州情况有变,有你阿姊为我们传递消息,我们也能及时调整策略,做到随机应变,不致白白送死。”
“公主既这般说了,那我便只能信了。”明桥难得听到她这般轻声细语的话语,心底如有暖流流过,疑虑霎时一扫而空,“我全心全意信任着公主,公主可不许骗我!”
章怀春没应他,一心为他的伤口处上药。
这回,她不曾暗中做手脚来惩治他先前的忤逆不敬,反倒格外谨慎小心。
为他的伤口细细涂完了药,她顺手将手中的药膏放入了他手心,认真叮嘱他:“莫要沾水,早晚记得涂抹。”
明桥看着被药膏涂抹得光滑水嫩的手背,只觉伤口处麻麻痒痒的,这阵麻痒之感又顺着手臂一路爬进了他的心底。这感觉令他万分难受,只想让那双曾为他涂抹药膏的手也伸进他心里,治一治他心上的病。
这样想着,他便将手中的那瓶药膏放下了,颇有些得寸进尺地道:“我是个粗人,没公主这般精细,早晚上药的事,还是得辛苦公主了。”又一指案上汤盅里的鸡汤,“这汤,公主要趁热喝,我得为公主准备夜里的清蒸赤鲈了。”
似怕章怀春会拒绝早晚为他上药的事,他一气不歇地说完这番话,便毫无留恋地出了毡房。而后似又想起了什么,又掀开毡帘向里探进了半个身子,眉开眼笑地道:“公主,我换名儿了!头先那个名儿易被人识破,公主日后便唤我‘阿娇’吧!”
章怀春微怔,却也并未多问,只点头应了声:“好。”
***
明桥离开许久,章怀春依旧怔怔盯着那张曾被他掀开过无数回的毡帘出神。青楸问她还要不要喝那碗雪鸡归参汤时,她本想推说没胃口,但思及那郎君送来鸡汤时那忐忑又期待的目光,她还是点了点头:“喝吧。”
她口里发苦,方才并未尝出这道鸡汤味道究竟如何,这回细细品尝,竟也尝出了一丝鲜甜的味道。
她恍然想起,曾经也有那样一个人,在冬雪天里,为她洗手做羹汤。
而她,已然想不起那些汤羹的滋味了。
在心底默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时,她甚至都已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