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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三八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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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府寺门前便悬了一块木板,其上罗列了明骁、明森父子诽谤朝廷、私藏甲胄、在朝中安插眼线、与匈奴暗中往来勾结的诸多罪名,又说父子二人皆已畏罪伏诛,申饬凉州官吏以此为戒,莫要自断生路。

这则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小方盘城,城中吏民本还不信明家父子会与匈奴勾结,但听闻此次是明家父子引来了匈奴,城中吏民也渐渐由不信转为怀疑,又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之中,开始痛恨谩骂父子二人。

金珠自听闻明森身亡的那一日起,本就病重的人,身子更是每况愈下。

盖元嗣前往姊妹俩落脚的客庐看望重病的金珠时,却被银珠挡在了门外。她也不管这人是位高权重的敦煌太守,只要想到是他联手朝廷使者逼死了阿森哥哥,也不怕开罪了他,言语尖酸又刻薄:“医工说了,阿姊病重,屋里要洁净,不能让脏污腥臭之物入屋。”

“你这小女娘怎么说话的?”盖元嗣还未表态,却是他身边的随从率先出言责问,“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

“诶——你莫吓着了她!”盖元嗣虽也恼银珠的言行无状,但看在明森的面子上,也不想同这个毛都还未长齐的小女娘计较,呵止了随从,继而又对银珠道,“罢了!罢了!你既不让我去探望她,那便将你阿森哥哥生前驯养的这只鹰收下吧!”说着便让身后那随从将手中竹笼放在了银珠面前。

银珠这才留意到这竹笼里还关着一只蔫头耷脑的鹰——正是阿森哥哥三年前救回来的那只鹰。

“我没想到鹰也会认主,不是你阿森哥哥投喂的食物,它便不吃,凶得很。它已不吃不喝好几日了,还啄伤了我手底下好几个人。我是养不了它了,你看看能不能养一养它?”盖元嗣笑容可掬地同她商量,“它的吃食,我每日会让人送来。”

银珠本还担心自己养不活这只鹰,听闻不用自己每日捕鱼打猎来喂养它,遂欣然应了下来。但她心里对盖元嗣仍有怨念,不愿平白无故受他这份人情,信誓旦旦地道:“府君花在我与阿姊、还有拂风身上的银钱,我日后会还的!还有阿姊的婚事,也不劳府君费心了!我阿姊不嫁人!”她提起地上的竹笼,向其道了声请便,便进屋将门阖上了。

“这小女娘忒无礼了!”随从不满抱怨道。

盖元嗣乜了他一眼:“少发些牢骚!”他在这扇紧闭的屋门前驻足了片刻,便叹息着离开了。

屋内,银珠逗了逗笼中的拂风,又尝试着去喂它小鱼干,它只浅尝了两口,便又蜷缩在笼中一角,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你不会驯鹰,为何要答应留下拂风?”金珠撑着病躯也来笼前观察拂风,“我们都自身难保,它跟着我们,愈发没了活路,你将它放了吧。”

“它飞不高,亦飞不远,没了阿森哥哥的庇护,若是被那些猎鹰的捉住了,它怕是没命活了!”银珠并不赞同将拂风放了。

“那也好过困死在这笼里。”金珠目光晦涩地盯着笼中的这只鹰,幽幽道,“鹰,本该翱翔于天际,纵它会成为猎鹰人的猎物,但死前,它见到的是属于它的长空骄阳,而不是这困住它的牢笼。”

银珠恍然明白了她话中深意,再看向笼中那只委顿畏缩的鹰时,她有不舍,更有担忧,但最后终是下定了决心,提起竹笼出了客庐。

她寻了处无人的空旷之地,便打开了竹笼。看拂风从里头小心翼翼探出了脑袋,但眼中依旧满含警惕,她将肉绑系在一根木棍上,引诱着它走出竹笼;见它终于肯进食,也未攻击她,她不由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它狼吞虎咽地咀嚼着生肉,她欣慰也伤感。

在这小方盘城,这只鹰是与阿森哥哥牵连最深的伙伴,是他留在世间的念想。纵使阿森哥哥不在了,只要这只鹰还在,于她与阿姊而言,便是莫大的安慰。

她舍不得放它走。

但是,阿姊说得没错——鹰,不该困死在牢笼里。

阿森哥哥没能挣脱的牢笼,她可以帮他的鹰挣开,还它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天。

“好拂风,吃饱喝足了,你便一直往西飞,飞去找乔明!”银珠又送了一碗水到拂风跟前,屈膝蹲在一旁、一手撑着脸认真叮嘱着这只鹰,“路上,你慢些飞,飞累了便歇一歇。机灵些,要注意躲避空中那些猛禽,也要提防地上那些猎鹰人。寻到了乔明,他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也不管这只鹰能否听懂自己的话,只管絮絮叨叨同它说着话。也不知是否是她的絮叨让拂风觉得聒噪,这只鹰忽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扬起的尘沙直往她面上扑,呛得她直咳嗽、直流泪。

“拂风,你忒坏了!”银珠气急败坏地起身,面前却早已不见拂风身影。

啁——啁——

头顶忽响起两声清脆悠长的鸣唳,她抬头望去,便见到了在她头顶盘旋着的拂风。它似在向她告别,盘旋飞舞了几圈,便头也不回地向西飞去。

看着那只渐渐消失于天际的鹰,泪水忽无声无息地落了银珠满脸。站在这片空旷之地,她久久眺望着拂风离去的方向,忽向拂风远去的那片天高声呼喊:“拂风,你定要一路无恙地寻到乔明!”

***

阿曼在悬泉置休整了几日,却始终未等来与他汇合的父亲。他本想着再派人去张掖催一催父亲,父亲却先派了人来给他报信。

“汉人狡猾,趁大单于与王攻取凉州之际,竟率军偷偷度过了阴山!那帮塞内奴[2],甘为汉军前驱,引汉军直逼王庭!大单于已从张掖、酒泉撤兵,但也给王留了一千骑兵,命王尽早撤退!”

阿曼不甘心将辛苦打下的祁连故土抛下,但单于王庭危在旦夕,他只能选择暂时退出凉州,发誓他日定要再次夺回这片故土。

他将父亲留给自己的兵与自己手头的兵整合了一番,依旧是让沙匪为自己探路,打算出昆仑塞,先与玉门关外的精骑汇合。

离开悬泉置前,除那些他看不上的书简,他几乎将驿站洗劫一空,四廊院的那张金丝楠木榻,他亦命人带上了。

“王,这就是他们汉人起居坐卧的床榻,笨重得不便我们迁徙携带不说,还硬邦邦的,哪有我们的毛毡皮褥舒适轻便,还是别带上了吧。”部将觉得带上这张榻是个累赘,想要劝阿曼舍了这张榻。

阿曼却骂他不识货,笑道:“你可知这样一张榻价值多少?”他伸出一根指头,比了个数,“少说也有千金!素光就要迎娶汉室公主了,这榻,正好送他作贺礼!”

部将见劝不动他,只得命人将这张榻带上了。

为提防汉军从后方偷袭,阿曼又派出了五百骑兵,分三路去骚扰劫掠周边乡县,故布疑兵迷惑汉军视线,以便自己能顺利撤出凉州。

然而,将出昆仑塞,他仍是遇上了汉军。

这支汉军足有两千人马,军容整肃,装备精良,分明在此等候他多日了。他的人加上那帮沙匪虽有三千兵马,但连夜赶路,这三千兵马已是人困马乏,与汉军硬碰硬,他的胜算并不大。

然而,探知这支汉军的将领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弱不胜衣的女娘,阿曼不免起了轻敌之心。因素来听说汉人女子身娇体弱,床榻之上,煞是娇媚动人;再思及素光很快便要有个汉人妻子,他又生出了几分攀比的心思。眼下有送上门的汉人女子,他远远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果真是个绝代佳人,不由被迷住了心窍。

他不思如何避开这支汉军再寻出路,竟扬言要活捉这支汉军里的那绝色将领。部将劝之不住,只能在深夜向这支汉军主动发起了进攻。

似为了故意侮辱汉军,两军甫一对战,阿曼便对前来迎战的那不知名姓的男子叫嚣道:“无能汉儿,既甘为裙下奴,那便好好藏在女人裙裾之下,不要出来丢人现眼!识相的话,趁早投降献出汉女,如此,我可饶尔等裙下奴不死!”

刘元戈一听这人如此狂妄无礼,甚而还敢出言侮辱章叹春与这军中男儿,胸中怒火腾腾。他并不打话,策马执枪便直杀向阿曼。

两军将领一交战,夜色下顿时战鼓震天。两军将士只听一声令下,便挥舞着刀剑加入了这场你死我活的生死拼搏战里。

章叹春藏身于夜色深处,箭早已在弦上,瞅准时机后,手中箭便“咻”地射了出去,直中那正与刘元戈交战的阿曼左眼。

阿曼吃痛,大叫一声,便从马背上跌落了下去。

匈奴兵将欲来救,刘元戈早已下马将阿曼擒获,汉军亦于此时万箭齐发,阻扰了敌人来救他们的左贤王。

本在匈奴阵营里的贤君见阿曼被俘,也不再力战,却是趁汉军与匈奴激战正酣时,召集了沙匪残众后便逃之夭夭了。

少了沙匪这一大助力,人困马乏的匈奴兵终究不敌兵强马壮的汉军,眼见无望救出左贤王,也只得慌慌张张地寻路逃出了塞。

擒获了匈奴左贤王,章叹春并未派兵去追那些逃走的匈奴残兵,立时鸣金收了兵。

刘元戈将阿曼带至她面前时,军中医士已为这位左贤王简单医治了被她射伤的左眼。而阿曼见了这个暗箭伤了自己的汉女,只恨不能生啖她血肉,咬牙切齿地骂道:“无耻汉女,卑鄙阴险至极!你今日若不杀我,他日你若落到我手里,我绝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

章叹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被纱布包裹的左眼,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用你来换我姊夫!”

刘元戈听她竟想要用左贤王来换回身陷匈奴王庭的萧期,在她身后小声劝道:“你用他来换萧郎君,又如何向吴将军交代?此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章叹春闷闷不乐应了声:“知道了。”又命令他,“你带他下去吧。务必要看紧他!不能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跑了!”

她出营帐,看着远处被红日晕染的山峦峡谷、城堑烽燧,想到姨母派人给她送来的那封密信,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阿姊,你到何处了?”她转目看向西域的方向,喃喃道,“我们很快便能再次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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