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里，他想。

生日蜡烛吹灭，苏瑶光又重新点燃室内烛火的光，宁星舟把蛋糕刀给了小诸葛瞻让这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小朋友来切蛋糕递给自己的爹爹。诸葛亮含笑接过，蛋糕入口的瞬间，果然，唇齿间忠实的传来甜甜的味道，旁边的宁苏二人早就不客气猛猛吃蛋糕验收成果，吐槽没有曾经蛋糕店做的好吃，然而莫名的一滴泪水在他的眼角模糊了些许视线。

“爹爹哭了！”诸葛瞻自然不知道什么是给爹留点面子，毫不犹豫的发动了坑爹技能。

“我说孔明啊，你这一哭，”宁星舟坏笑起来，伸手沾了点奶油点在诸葛亮眉心，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一会水月和唐桦进来还以为我和瑶光做了什么黑暗料理，不敢吃了怎么办？”

这蛋糕并不小，她们在做的时候除了父子二人也考虑到了相府上大大小小的仆役，这些人忠心耿耿地追随诸葛亮，对于宁苏二人来说也是不可割舍的家人，蛋糕当然也有他们的份。三人解决完自己那份就飞快动手把剩下的蛋糕分盘子接着让唐桦召集整个相府的人来拿——水月、飞樱、问竹等等熟悉的面孔，还有最初送宁星舟长刀的那个老仆役，现在宁星舟早就记住他的名字了，他名宁九，和宁星舟一个姓，功夫年轻时练得极好，早在新野时代之前就追随刘备，年纪比诸葛亮还大个几岁，后来在战斗中伤了腿无法再上战场就入了相府做些洒扫的清闲活，唐桦是他徒弟，平日里就连诸葛亮都敬他三分。昔年从军时那把长刀却一直留在身边，也就是后来送给宁星舟那一把。

老人从小诸葛瞻手上接过蛋糕，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此时看着小公子和一边婴儿车里东张西望的小小姐笑的嘴都合不拢，而在他身边每一个相府的熟人都一边笑闹，仿佛全然不在意奶油的多寡、口感的粗糙狼吞虎咽着，眼里都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

“宁叔，这是夫人和瑶光做的大秦美食，我记得您爱吃甜食和我一样，您多尝尝。”

诸葛亮的脸被捣乱的儿子涂上了几道奶油，看起来滑稽得很毫无丞相的威严，此时却毫不在意看着在眼前的大家露出温柔的微笑，然后偷偷用宁星舟的手机拍下照片。

从建兴六年到如今，为北伐、为江山承担责任的人太多太多，包括诸葛亮、姜维、魏延这样的王侯将相，也包括根本不会出现在史书上哪怕一个角落的这些仆役。

宁九没有将帅之能，却送出了陪伴一生的长刀，只因为他相信宁星舟能助丞相一臂之力；水月只是个女子，却曾跪在相府的雪地里，为了替丞相留下她而低头。

有的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功勋，却用琐碎又温柔的方式，将整个家撑了起来。

这也许不是国家最强盛的时候，却是他此生最有安全感的夜晚。

所以真正的重担从不是压在一个人身上，因为在他身后还有千万人的心意凝成的托举。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每一张为他而笑的脸。

那天晚上睡着的宁星舟是被热醒的。

此时已经是农历四月，天气早已暖和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宁星舟就不愿意被搂着睡，毕竟体温那么高，这个时代又没有空调，几乎和靠在大火炉子旁边差不多，最近知道妻子嫌弃诸葛亮也很自觉转向另一边。然而今天不同，或许是生日过得太开心，他睡着睡着就翻过来强行挤进宁星舟怀里，终于把妻子给热醒了。

宁星舟下意识地就想踹人，虽然她承认诸葛亮的怀抱挺有诱惑力——带着一种墨水的清香，又软软的舒服极了。在秋冬气温没那么高的时候，就像壁炉旁暖烘烘带着香气的毛毯，缩进去就不想动，但在夏天......谁夏天会把自己裹在毛毯里？

可当她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时，却怔住了。记忆里她其实很少有机会看到他睡着了是什么样子，因为作为上床秒睡星人起床又永远赖床星人，诸葛亮显然入睡比她晚起的比她早。但这一次因为意外被热醒，倒是给了她欣赏他睡颜的机会。

堂堂卧龙此时把自己挤到宁星舟这边，嘴角挂着孩子一般纯真的微笑，不时咕哝着什么，显然在做一场好梦，很难想象，诸葛亮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宁星舟翻身坐起来用手捧起他的脸，感到十分有趣，所以，诸葛武侯的梦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把孙权和曹叡都打趴下，让阿斗躺赢入主洛阳？

于是她低头凑到他耳边，捏捏他的脸，不得不说调戏睡梦中的丞相很有趣，然后她压低嗓门，用怪蜀黍要用糖骗走小孩子的声音问：“梦到什么了，孔明？”

呵，之前这个老狐狸可没少坑她，现在怎么着也得趁他睡着搞点事情。

结果怀里的人还真的有回应，当然诸葛亮显然没醒，会有反应完全是因为宁星舟坐起来的动作让他的怀中一下子空了，含含糊糊却明显着急地说：“夫人......星舟，你在哪，你在哪......”

他的手到处在床上摸索着：“星舟？星舟？！”

宁星舟害怕他再这样下去要把婴儿床里的诸葛宁给吵醒了，到时候真的谁也别想睡，于是赶紧把这个敏感的过分的狐狸丞相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在呢在呢。”

诸葛亮瞬间就阴转晴，又自己往她怀里蹭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极了窝在壁炉边的毛毯里摇尾巴的狐狸。

“过生日……不许离开我……”

宁星舟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他不觉得热，结果下一秒，狐狸又说话了。

“a......b......c......d......”

？？！！

宁星舟愣住——合着曹孟德好梦中杀人，诸葛亮好梦中背单词？

于是她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某丞相在自己怀里按着顺序背，一直背到S的时候终于哎哎哎半天背不下去了，随即委委屈屈地抱怨：“蛋糕......好吃.......英文......难背......”

因为这段时间宁星舟经常带诸葛瞻，作为美籍华裔开始教儿子英语，诸葛瞻本就聪明记性好，年纪又小语言环境一有就学习的很快，结果母子两个开始用英语对话变相倒逼诸葛亮私下里也偷偷开始学英语。当然作为琅琊诸葛氏出身的正经中原士大夫，为了最后的尊严他决计不会在宁星舟面前承认——只会私底下找苏瑶光搬救兵。他努力地在背26个英文字母，背着宁星舟偷偷的那种，就准备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宁星舟），结果没想到一场梦把自己暴露了个彻底，在生日当天交上了一个答得极为惨烈的作业

宁星舟憋笑憋得肚子疼，这辈子竟然看到诸葛亮背不出字母表，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自己放声嘲笑：“我说孔明啊，你竟然还不如你儿子学的快，你儿子教几天就知道怎么用英语要吃的，你倒是还在背字母表。哎，人老了，记性差咯~”她伸出手在他鼻子上轻轻一点，笑颜如花。

“亮......亮才不老......”他像是能听见似的在她怀里炸毛：“亮只是从未接触过此等胡语！”

“亮还能背！”随即他又从A开始一路往下顺，不出意外又卡壳了：“R……S？T？U？U后面是什么？不行，不能输给瞻儿……”

“背不下来就别背了，”看着自己和自己较劲的诸葛狐狸宁星舟哭笑不得：“又没人会检查你的英语水平。”

“那……下次你别和瞻儿一起偷偷讲英语了嘛……讲汉话我才听得懂……”他在她怀里蹭了蹭，用一种清醒时从未有过的撒娇声音讲话，像是被丢下的小孩。

她一时间觉得好笑——他当然可以完全不用学。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会英语，诸葛亮也没有必要为了讨好谁去背一个自己根本不习惯而且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文字。

“笨蛋孔明。”她无奈，把他的头枕进自己的臂弯，端详那张熟悉的脸一会，终于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你会听得懂的，你一定听得懂的。”

“因为爱，不需要语言啊。”

梦境从不真实，但梦境里的人却最为真实。

当他愿意为了她学习一门根本用不上的语言时，这份心意与理解就早已超越了语言壁垒本身。

就像，最甜的从来不是生日蛋糕，而是那些陪着你过生日的人。

诸葛亮不再说话，只是躺在宁星舟怀里，呼吸沉静，银蓝的月色从窗棂间洒进来映着婴儿床小小的轮廊，不时能听见几声蝉鸣。

新野、赤壁、成都、白帝城、汉中、祁山。

建安十二年之后，他终于又可以做个没有铁马冰河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