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她在大雨里一遍一遍念着奥本海默说过的话,眼前闪过着火的山谷、闪过高中的化学老师、闪过电影里冲天而起的蘑菇云,这些画面交错碰撞破碎,直到最后化作一片最深的黑暗。
“Now I am become the death......”
英文句子的音节里,她没来得及念完就已经发现自己在倒下,最后听到了一片人马纷乱的叫喊。
诸葛亮最快看见那个躺在一片焦黑中的素白身影,他迅速下马冲过去把她抱起:“星舟!你怎么样了?”
怀中昏迷的女子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他却明显感到她的体温烫的惊人。
还好,至少她没自寻短见。
他的心中竟然不可理喻的闪过庆幸,天知道刚才他看见她躺在那的时候做了多么坏的预设。
远处姜维和马忠也随之前后脚赶到:“丞相,将军怎么样了?!”
马忠和宁星舟并不熟悉,汉中之前根本没见过,分板甲的时候也并没有他的份。但这一次白磷火后他立刻在他的军队里下令敢妄议宁星舟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他不知道这火是什么来历,但他知道正是这看似恐怖的鬼火让他的士兵得以不用去跟魏军一刀一枪的拼命,让本应该守不住的街亭守住了——这就够了。
“没有受伤,就是发烧了。”诸葛亮横抱起她,转身把她放上马匹:“回营,现在。”
可是回去的这一路包括之后到了军帐却并不太平。帐篷里已经被安置在榻上的宁星舟脸颊通红额头滚烫却反复念着一句现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的话,音调完全陌生像是在念某种咒语,一遍一遍从未停止,吓得军医都不敢近身连连直呼宁将军这是被恶鬼附身。
“这不是什么恶鬼,这是她家乡的语言!”最后还是诸葛亮发了火,他虽然也听不懂宁星舟在说什么,但他跟穿越者混久了到底知道这是英语。
他的声音满是压抑的怒火:“你要是能治,就留在这。如果不能,就滚。军队里不需要一个不敢治病的医官。”
他极少动怒,更极少将怒火撒在下属身上。但此刻冷静的武侯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为爱人担心的丈夫,他甚至没有控制情绪,满腔怒气就这么脱口而出。姜维站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随即脸色也冷了下来,抽出了那把宁星舟送给他的佩剑。他不懂什么英语咒语,但他懂“威胁”这个词怎么写。
“是,是。”双重压力下军医哆嗦着上前检查宁星舟的脉象,半晌转头对诸葛亮说:“丞相,夫人是寒气入体所致风寒引发高烧。”
“但是......但是......”他吞了一口唾沫。
“夫人.......有喜了,身孕应该两月有余。”
诸葛亮愣住,雨声、风声、兵营中杂乱的脚步声都像是被抽空,只剩下一句回荡在脑中的回音——“有喜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作为父亲面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他应该感到狂喜,但他无法在这一刻理解自己是喜是悲。他只知道,在一场他们刚刚亲手点燃的地狱之后,这是一件更让他不知所措的事。
宁星舟再次醒来,就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她努力睁开眼睛,头疼欲裂,鼻尖捕捉到浓烈的艾草熏香的味道。诸葛亮把公文桌搬到了她的床边正守着她一边手里还在看着什么,深深皱起眉头,他神色憔悴了许多,眼下是深深的乌青,平日清明的眼睛现在却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根本没怎么睡。
“醒了。”见她苏醒他赶忙拉住她的手:“你前两天一直在发高烧,目前虽然烧退了但病还没有好全,切勿不可轻举妄动。”
“司马懿如何了?”她在问他,但看起来这似乎又不是一个问题。
“魏军前锋两万,尽数折损于谷中。司马懿军心大乱,目前已经退军安定郡。”
“不过放心......应该也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纵然两万人对于十五万人的总数来说的确伤筋动骨却不算毁灭性的损失,但诸葛亮没有告诉宁星舟此时魏国士卒已经被宁星舟“鬼火妖女”的传说吓得闻风丧胆,长安城中甚至如同当年张辽之于东吴,闻之则让小儿不敢夜啼。司马懿若强行让这些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士兵再来进攻,只怕会当场兵变当场把他杀了——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不知来历的恐怖的鬼火,杀自家主帅看起来更容易一点。
“有人活下来吗,那场火里。”
“有一些在队伍末尾的逃出了谷中,前锋大将张郃亦被他的亲兵拼死护送出谷。”
“但是他们回去之后,都死了,对吧?”宁星舟没看诸葛亮,却顺势接上了他本来想隐藏的那半句话。
“白磷在体温下也可以自燃,所以只要他们身体里还有磷块就没有什么能阻止复燃。同时磷是有毒性的,会通过皮肤被吸收进血液,造成多器官衰竭肝肾中毒,即使烧伤面积不大的人,也很可能因为系统性的器官中毒而死。”
“而他们的症状,我想,斥候已经回报给你了吧。”
“皮肤烧焦后呈蜡黄色,像融化的蜡油,焦痂下面暴露着鲜红的肌肉和骨头,创面极度疼痛,伤口还不断渗出腐臭脓液。”
“被烧伤的呼吸道肿胀、溃烂,肺部灼伤严重,呼吸变得艰难、粗重,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血色泡沫不断涌出。”
“伤口周围会出现严重的感染,导致发热不退,甚至败血症。”
“身体虚弱、无法进食、呕吐反复出现、意识逐渐模糊,甚至会忍受不了痛苦而自杀。”
“即使在二十世纪,有呼吸机有清创手术有抗生素的情况下,历史课讲过越南战争的数据,一旦烧伤面积超过10%死亡率就已经达到80%,超过30%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而在这里,死亡率无限逼近100%,即使现在没死的,也大概率撑不过五天。”
宁星舟话音未落,一股不知道是畏惧产生的恶心之感从胃里翻腾而起不可阻挡,诸葛亮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往营帐外跑去,甚至撞翻了案几,砚台打翻在地染黑了一片地面,片刻之后帐外就传来了呕吐声。
因为就在刚才他看的军报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 “魏将张郃,自谷中被亲兵负伤救出,归营之日,遍体焦烂,脓血淋漓,其肤如蜡,腐臭难近。医者为之诊治,甫近身,未及剥衣,忽有磷火再燃,竟灼伤军医一人,号哭于帐。郃痛苦难当,二日不食,口唇干裂,目陷如壑,昼夜呻吟,屡欲自裁。至第三日,神志昏乱,忽索佩剑,自言:“生无可为,愿以此终。”亲兵不敢从。郃大怒,厉声曰:“君欲我复为白鬼所焚耶?”亲兵泣而请命,终忍痛以剑刺其心,乃绝。”
半晌之后他才走进来,唇边还带着些许清洗用的清水,然后他努力地镇定下来就好像刚才的失控不存在:“没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在你去放这场火之前,我就知道你会承受不住。”武侯一声叹息:“白磷确实过于凶险,我知道你心怀愧疚,我也一样,可是放眼全局来看,其实你没做错什么——你知道的,司马懿退兵了。而如果不是这场火,我们绝无胜算。”
“人生在世,总会做出几个身不由己的决定。”他像是在说宁星舟,也像是在说他自己:“可以感到抱歉,但永远不要为此后悔。”
那年他在南中他曾经希望过有人能阻止他做出那个决定,可几年之后他却也默许了这一场火攻——当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原来命运从来是这样残忍的相似。
然后他把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长发:“马忠王平二位将军留守天水,其余大军不日开拔将要返回汉中,夫人且安心随我返回便是。瑶光和瞻儿还在等你。”
“瞻儿一定会高兴的,他要有弟弟妹妹了。”诸葛亮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兽。既然无法回头,那就走的更远吧。
宁星舟猛地坐直身子:“什么?”
“军医为你诊断的时候查出来你怀孕了,两个月。时间算起来,确实也该两个月了。”
“那次我算过是安全期,而且我也让你体外.......”宁星舟不敢相信,那次虽然看似机缘巧合实际上是她计算后才同意的结果,她手机上有记月经的app,虽然三国年代没网但到底可以用来算月经周期。
可是就如同很多事终究非人力所及,在这个没有避孕套的年代她纵然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保护措施,但那并不意味着没有怀孕的可能。就像在直到白磷燃起的那一刻她还怀揣着的单纯的学术兴奋,她太高估“理性”:战争的压力、作息紊乱、气候饮食都在扰乱她的身体节律,她又怎么能把几万年进化的人类身体看成是数学上的确定公式?
“真会挑时候。”她看了一眼小腹,目光中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难怪她之前一路胃口不好,难怪她到街亭关那天闻见尸臭气就吐——原来那并不是巧合,而是怀孕的信号。
“我踏马!”然后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她本来就不想要孩子,反正诸葛亮已经有了诸葛瞻,在这个产妇死亡率高达30%的古代她又何必去把自己弄到鬼门关去走上这一遭。
“体外也做了,安全期也算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就差穿越回去拿盒杜蕾斯了!”
一边是山谷里两万人的灵魂,一边是她腹中正在孕育的生命——死亡与新生的交汇来的是如此讽刺。
“夫人。”他还是抱着她,语气温柔的过分:“尽人事知天命,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他,尽我所能。”
她的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可我根本不想要他!”。
“就算我不怕死,那么孩子呢?”
“你虽然没告诉我,但我记得那天我回来的时候其他士兵看我的眼神,来,让我猜猜他们怎么叫我?”
“妖女?女巫?白火女鬼?”她冷笑,在这个封建迷信的年代,她用超出世人认知的办法杀死了两万人转头就宣布怀孕,这个腹中的孩子百分百会被人视为鬼投胎或者什么之类的。她已经可以猜到如果这个孩子顺利降生长大之后会遭受怎么样的异样的目光:“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因为我这辈子都生活在别人的议论里吗?”
“我已经写下罪己表,向陛下解释这火是玄机院研究出来的新式武器而非什么鬼火。此火虽利,然太伤人和,我愿自贬三级,从此之后不再使用。”他急切地盯着她:“星舟,别做傻事,你知道的,这个时代没有你那时的医疗条件,堕胎等同于寻死,如果你怕他生出来之后受到伤害,我安排人把他送走便是。”
“只是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这个曾经名垂青史的大汉丞相武侯此刻脸上露出的表情却与一般的丈夫没什么区别,写满了担忧和柔情。墨香从他的怀抱传来,沁人心脾,像是漫长蜀道上参天的松柏,直至百年千年。
宁星舟不是拘泥于不可改变的现实的人,事已至此与其抱怨过去不如合理控制未来的最小风险。
她虽然并不学医,但至少知道即使现代避孕药的成功概率都不是百分之一百,别说这个妇产科约等于没有的时代。很多小说里一碗避子汤下去就能怀不上or堕胎的,看看乐呵就行了。孩子已经两个月,就像诸葛亮说的,在这个年代强行堕胎就是找死。
“我答应你,不做傻事。我会跟着你回去,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她的眼神忽然又变得锐利起来。
“罪己表撤了,这场白磷火必须让世人以为是天火。”
“为什么?”
“在历史上,第一次白磷被投入作战是1917年的弗兰德斯战场,而后在1980年的日内瓦公约中各国代表才禁止了它。”
“即使在二十世纪,有新闻媒体有国际组织有科学伦理的世界,人类依然用了六十多年才禁止住了这个危险的武器。而现在,一旦让世人知道这场火其实是人为可以造出来的、是可以被复制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对吧?”
“曹叡、孙权、司马懿......无数野心家会前赴后继的来探询白磷的真实秘密,他们不会停手——直到把它变成大军的制胜法宝、杀戮机器,把它一次次投入战场。若是白磷因为我的缘故在这三世纪被提前彻底引爆,这一次人类又要花多少年才能禁止这个武器?”
就像奥本海默在原子弹爆炸之后终其一生致力于限制核武器的使用,宁星舟眼中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沉静的清醒。她知道,作为罪魁祸首,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弥补了。既然她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么就应该由她来亲手观赏。而在这个遥远的、蛮荒的年代、现代的战争道德伦理根本不适用的年代,她也只能用这个世界能听懂的方式去隐藏这不该被知道的真相。
“这个世界还无法学会正确的使用知识,所以我必须让它成为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