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灵感及标题来自于电影《奥本海默》
P4+ 5O2 → P4O10
P4+ 5O2 → P4O10
P4 + 5O2 → P4O10
多么简单的化学方程式,初中难度,它甚至不需要配平。
宁星舟瞪大眼睛看着山谷中那一个个白色的人形火炬,整个世界仿佛在此刻按下消音键,她记得很清楚课本上那简简单单的一行字,白纸黑字。
——白磷在空气中燃烧与氧气发生反应,生成五氧化二磷。
可是课本不会告诉她,当它烧在人身上的时候会让人皮肉撕裂、骨骼发脆、白色的火自眼眶燃出因为头骨腔内聚集的热量首先引爆了脂肪、最后连空气都呛出尖叫声。
就像《辛德勒的名单》中那唯一可见的一抹红在黑白死寂的电影中随着装尸体的板车远去,忽然她听见了一声撕裂的尖叫。
“娘!”
她不知道是谁喊出来的这一声,山谷里的人太多太乱,或者这也不是一声——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这是无数个魏军士卒在声带被白色的火烧穿声带前最后喊娘的一瞬,本能的、求生的吼叫。而后世界骤然归于寂静,像是电话被挂断的长鸣,只留下这个泛着血色的质问在她脑海里回响:
WHAT I DID?
山谷里的惨状以一种直观的方式铺天盖地地向她压来,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标准的答案,而当年加州高中老师在课堂上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耳边像是昨日重现。
——“It burned. It disfigured. And it didn’t stop.”
随即宁星舟似乎又看见了太平洋边金色落日下那个慈祥的白人女老师,她终身未婚,却收养了两个非洲孤儿。她曾说宁星舟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而这位尊敬的老师站在宁星舟的记忆里、恍如在时光深处回首长叹:“Look what you’ve done, Isabella.”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白磷是被日内瓦公约禁止的武器了。
但是太晚了,火自从烧起来的那一刻,就非人力可控。
姜维的摇晃把她拉出了空洞的回忆,这个历史上胆大如斗的将军眼里只有惊恐,他几乎不敢看她:“将军,我们必须得走了,那烟雾上来了!”
他不懂什么是五氧化二磷,但烟雾难闻的味道让他本能地想要逃跑,越远越好。旋即宁星舟被姜维带着两个亲兵架着下了山顶,可她分明能感到他们扶着她的手在颤抖。
汉军大营,守门的卫士看着一队人影从远处尚且弥漫着白烟的山谷中走出,下意识的捏紧了兵器,刚才的鬼火让每个人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不知道白磷不知道这只是基础的化学还以为是什么幽冥鬼火伴随着阴差来锁魂。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校尉用夹杂着恐惧的声音开口,手中弓弦拉成了满月,就连没有轮值岗的士兵都下意识的拿起了身边的兵器。
“宁将军归营,速速放行!”姜维的吼叫声传来,士兵们本应该感到安心,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害怕——那个放火的人回来了。
没有一个人忘记,这个恐怖到从未有任何人见过的火是宁星舟放出来的。
宁星舟骑着北斗马恍惚着走进营寨的时候,所有的汉军上到将军下到伙夫平日与她再交好如今无不盯着她然后下意识退后,无比敬畏又惊恐看着她的眼神陌生到可怕,就像看着一个自火焰中走出的神祇、或者鬼怪。
进入中军帐,诸葛亮正背对着她站在那,目光还盯着墙上的街亭地图,他的目光看着熟悉的山谷,但他知道那里现在已经全是魏军尚未燃尽的尸体了。
“这就是你说的白磷?”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我这一生放过很多火,就像你说的——博望坡、赤壁、南中,却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
“白色的火焰、在水里也不会灭、粘着人烧.......解释一下。”
“这是白磷的化学特性,是定理,是写在课本上一字一句的考点。”
“所以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对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知道,也不知道。”她回答,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冷。
“我在书上学过白磷,也学过白磷的特性.......但那并不意味着我真的见过。”
“课本上没有尸体,没有眼珠子烧穿的人,没有烧得嗓子冒烟喊娘的魏兵……只有白纸黑字。它把毁灭描写成了一种精致的推导逻辑。”
接着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说的对,当火烧起来的时候,第一个被烧死的其实是自己。”
诸葛亮沉默,他其实早知道宁星舟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想好了要和她一起承担、甚至他都做过心理预案该怎么安慰她——可在这超越认知的磷火面前,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因为,他甚至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先去休息吧,别怕。我在。”于是这就是他作为丈夫,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那天晚上汉军的伙食有之前他们准备好的腊肉,可所有见过白磷火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碰,甚至闻见熟肉的味道就直接推开门到外面吐了一地,帐内此起彼伏的传来呕吐声——刚刚看过火是怎么把人烧成焦炭的亲历者又怎么吃得下肉?
诸葛亮没有吃晚饭,他端坐在中军帐内面前铺着宣纸正在飞快落笔写下罪己表,然而没写几个字就把纸揉成一团扔出去。他看着那白色的宣纸就无法控制的想到白日毁天灭地的白磷之火,想到那条最后变成了一片流动的白银的小河。
你必须写下去......他强迫自己,身为政治家他知道这场火焰不加以舆论的引导最后很有失控的可能给宁星舟带去二次伤害——女鬼,女巫,修罗……在超越时代的火面前,人类的惊恐是没有上限的。
没人能改变那场火,但至少他还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会和她一起承担,他说过的。
“噼噼啪啪。”
雨点打落下来发出声音,后半夜,大半年不见雨的陇右,下雨了,像是天为了这一场跨越时代的杀戮而哀悼,有些信佛的汉军士兵在营帐里默默地念起了超度的经文,像是害怕那些烧死的魂灵入梦来找自己复仇。
“丞相,不好了,宁将军失踪了!”着甲的姜维冲进来,脸上带着未干的雨水。
“什么时候的事情?”诸葛亮刚写完表文的最后一个字,听闻这个消息猛地站起来甚至撞翻了桌子。
“是将军的亲兵,末将巡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他们。傍晚他们给将军送去了晚饭,半夜想着将军应该吃完睡下了就准备收拾,结果床上是空的,营帐内一个人也没有,没有穿甲,甚至连披风都没拿。”
诸葛亮不发一言,眼神却阴沉的可怕,挥手下令:“传令,封营,举火,搜!”
然而外面正在下雨,火折子根本点不着,最后还是勉强搜罗出来十几盏油灯在下着雨的黑夜里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光。整个营寨全部被惊动起来,除开王平镇守大营,诸葛亮、姜维、马忠兵分三路从各个方向进入山谷,
“将军不会是,想不开吧?”
身后有士卒在窃窃私语着,诸葛亮假装没听见,却没有办法按下那股如坠深渊的恐惧。
“星舟!星舟!”一声声呼唤回荡在雨幕下。
小河旁宁星舟穿着单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具破碎的躯壳,雨水毫不留情的落在她身上把她淋了个彻底。
“下雨了啊.......”她抬头看着天空:“也是,在山谷里放火,热空气上升遇冷形成云雾,烟尘上行提供凝结核,最后形成降雨,物理现象罢了。”
就像三国演义的故事里诸葛亮在上方谷火烧司马懿却意外引发降雨使得计划失败,很多人认为这是借了东风最后还了大雨。
但,其实不是的。
这不是天道有常有借有还,不是天为死者落泪。
那只是一个物理过程,是大气动力学——白磷在空气中剧烈燃烧,热量迅速撕裂山谷的稳定气流,滚滚热浪升腾入云。它将本不该在此时凝结的水汽推向天顶,又用空气中骤然弥漫的磷酸细雾将水分强行压缩成雨。
科学公式而已,毫无人情可言。作为理科生她知道这背后的冰冷的科学逻辑,但在这么一瞬间,她希望真的是上天对战争的怜悯。
雨落下来可以熄灭火,但显然不包括白磷。
小河上依然星星点点闪着幽幽的磷火,那些被烧焦的残骸反射着荧光像是萤火虫,她打着iPhone的手电筒仔细去分辨他们却发现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但现在能看出来的只有一团黑色的甚至说不上是人形的东西。
如果说她成为女将军提上骑枪开始杀人她尚且还能说服自己这是适应这个世界生活的不得已之策。那么现在呢?
物理和化学,这是人类千百年智慧的结晶,无法否认她在这个时代用她来自后世的知识曾经造福过人民不止一次,但就像偷走盒子的潘多拉,在魔盒的角落里藏着的还有灾祸。
“Now I am become death,the destoryer of worlds.”
这是《奥本海默》的台词。
某一次出差的漫长跨国航班上她用飞机上小电视里的电影打发时间,无意中选了这部,她还记得电影中的爱尔兰男主演是怎么用他的蓝眼睛对着镜头说出这句话。那时她还在想二战的日军是自己挑起战争纯属咎由自取,这种台词未免也太过做作。
可现在她终于懂了,那不是什么台词、那无关立场——那是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知道太多”之后的沉默,是知识带来的神性反噬,是文明点燃自己的那一刻。
所以当年原子弹引爆后引用《薄伽梵歌》的原子弹之父,是否也曾看过同样的大雨?
“Now I am become the death——”
诸葛亮草草披着蓑衣在大雨里飞奔着,再也不复往日的羽扇纶巾,泥点甩起弄脏了他的衣袍,头上的发冠有些歪了,七星剑悬于他的腰侧不断发出碰撞声,一如此时他焦灼至极的心情。他明明知道她的心情的,如果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一时失望而不去陪她、如果他不是忙着写那该死的罪己表......
“星舟!星舟!”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但他不能失去她,他不能。
“the destoryer of worlds.”
姜维的银色米兰板甲在映着微弱的灯光,二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穿着世界上最坚硬的铠甲腰间别着斩杀过无数敌人的剑,可是无法控制的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是陪她在山上放箭的那个人,他是亲手把她带下山的人——他早该想到的,他明明早就发现她状态不对的,如果他巡营的时候能小心一点、如果他在她的营帐前能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