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会佯装生气地把刚给他递过去的水收回来:“切,爱喝不喝!”
“喝喝喝,有毒我也喝!”他笑着一饮而尽,还装作回味道,“嗯,无毒。”
一年前他被毒箭刺伤身亡。
*
那姑娘苏醒已是三日之后,她虚弱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没死之后眼泪汹涌而出。
几人闻声赶来,女医师走在最前面,见她这般模样淡淡道:“姑娘,你晕厥许久,气血亏虚,不宜心绪大悲。”
听闻此言,那姑娘反而哭得更凶了:“有什么所谓?为何不让我从容死去……我的日子本就和已死之人别无二致,就算将我从鬼门关扯回来,也不过是回了另一个地狱罢了!”
“姑娘,我虽不知你何出此言,但活着万事皆有转机,唯独一死,再无半分余地。况且你既已被这几位有缘人救下,已是天意,你命不该绝。”那医女说罢,撤出屋外去忙自己的事情,让忱安三人都进了屋内。
高忱安对上女子的目光,那般哀怨决绝,恨意绵长。
她心里浮动过一阵酸楚,艰涩开口:“姑娘,你若有什么难处,尽可以说来,我们若是能帮,定然倾心尽力。”
她含泪摇摇头,安静地侧过身去背对着她们,一言不发。
忱安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正欲离开的时候,听见那姑娘弱弱问道:“你们当真能帮我么?”
*
皓月当空,疏星点点。
稳婆推开房门,躬身道:“安大人……夫人生了,是位小姐,母女平安。”
此话一出,方才还焦灼等待的安大人立刻垮了脸,一语不发。
旁边的跟班见状,原先准备的贺喜之词硬生生卡住,只能勉强地宽慰道:“大人,虽是位小姐,但也是府上的骨肉,总归是件好事……”
安大人转头嗔怒地瞪着他,唾骂道:“一群废物!”
说罢便甩甩衣袖扬长而去。
夫人因为生了小姐,终日饱受冷眼,不久郁郁而终。
安大人很快续弦,一年后,他如愿有了一个儿子。他将自己全部的疼爱和精力都放在教养儿子身上,早已将发妻所生的长女置之脑后。
发妻的大丫鬟连带着安绡全部归入继母名下,因她贵为嫡长女,继母在外人面前还摆出一副善待前房遗女的贤良模样,只是心中并无对她的半点怜爱,连衣食住行上都时常苛待她。
寒来暑往,年年如此。安绡在那个冷寂的偏房中度过她的一年四季。
父亲不来过问,继母不曾垂怜,弟弟仗着偏爱和纵容,时常捉弄和刁难她,她计划逃离的那年春天,就连命运都不肯放过她,对花草絮末过敏,让她还未走出多远,就晕倒在地。
难道仅仅因为她降生时并非众人所期盼的男婴,就注定自己饱受冷眼和漠视,尽管并未做错什么,却始终无法得到珍视和敬重么?
这世道,可否太过不公?
“近日正为那纨绔筹备大婚,他们便也坦白了我的婚事,一年前就已经帮我谋定了夫婿。可是我不愿嫁人!我嫁过去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入了另一个牢笼,若是我诞不下男嗣,那该如何?同母亲那般凄凉死去么?”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
病榻上的安绡剧烈地咳了两声:“所以我又一次逃了,可尽管我逃出来了,天下之大,我却不知道能去向何方。不慎坠崖的那一刻,我很害怕,可又觉得,也许死掉就好了。”
她苦笑一下:“但我这一生,还没有试过在安府之外的生活。既然我活下来了,安绡恳请诸位帮帮我,我不想再回去,也不想嫁人……安绡自知无以为报,若是诸位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必不相辞。”
唐诉伸手搭在忱安的肩膀上,她回头,已然明白了唐诉的用意。
若是借用安绡的身份参加大选,既能帮她摆脱安府,又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并且她对粉尘过敏,平日出行都戴着面纱,这样也有利于自己隐藏身份。
高忱安思索片刻,握住她的手:“安绡,我有法子帮你,并且让你也不欠我们的恩情,只是我需要借你身份一用,不知你是否介意?”
安绡闻言,两行清泪滚滚而出:“安绡不甚感激!还望姑娘明说计划……”
高忱安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几人此行的目的,只说自己钦慕太子殿下,但是出身低微,想要用安绡的身份参加太子妃大选。
安绡虽心中有疑,但她一心想要摆脱安府,很快便答应了。事情谈妥之后,三人按照安绡所言来到洵川城。
说来奇怪,从听到要去洵川开始,柳絮就整个人蔫蔫的,一路上沉默寡言。
“柳絮,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忱安拉住她的手问道。
柳絮闻言抬起头来,忱安和唐诉都关切地看着她。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冲他们摇摇头以示无碍。
是啊,她已经不再孤身一人了,也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洵川城,回便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