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张栋终于回家,秦氏便将廖泽所言一一告知。张栋不以为意,兀自喝酒,嗤笑曰:“若识了文字,耽误将来出嫁,叫那国君再许一门好亲事才算完咧!”三娘听见这话,大不乐意,目视张闪,却见其仍旧稳坐,不声不响地低头喝粥,置若罔闻一般。
闪将入学之事不胫而走,村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张闪再去拾碎柴时,正遇几老人树下谈天,窃言道:“有她后,雨水就稀,如今还要听先生讲书哩,岂不污了圣人地方?”
虽是私语,声音却高,一字不落地传进二人耳中。三娘在后,欲掩张闪之耳,张闪却拨开她手。
三娘蹲下道:“不是农忙时分,村人便闲聊,谁都说的,你不必往心里去。”
阿闪想了想道:“我原谅他们了。”
良久,又看着自己鞋尖问:“村中干旱,真是我带累的吗?”
三娘也无言以对,随手拽一把草予她,摘下才见草已被日头烤蔫,要死不活的,很不好看。
张闪蹲下,见土地均有开裂之状,便问:“长姊是否也愿多下些雨?”
孟氏手抚其额头道:“我虽愿,但雨露风泽,俱由天地给予,并不按你我所愿而行,你若能带累此处不下雨,岂非成了神仙?神仙可是不必吃喝的,可见你仍为凡人。有些话,实在不必往心里去。”
阿闪话没听进去,眼睛倒是紧盯地面,心中默想:“长姊也想下雨,那就该多点雨水。”
就在她盯着土地时,三娘也盯着她眼,看呆了。只见碧色眼珠中眸光流转,飘飘乎似将泻,如冬泉初融,春色乍现。空中雾气随阿闪眼光流动,少顷云聚,俄而有风,再一弹指功夫,竟有五六雨滴洒落于三娘拔草之处!
“吾宝珠!”
南海中,敖苍正进饮食,忽然起身大喊,把桌上四位俱吓一跳,酒杯都震到地上。敖簪马上回过神来,按住他,以目示意道:“哥哥莫慌,进献给西方佛祖之夜明珠,吾已收好,万无一失。”
敖旷也领会其意,连忙大笑道:“兄长神思太过,为盂兰会而慌神,该罚一杯!”
敖苍嘴里附和着“失态失态”,讪讪坐下,神思游离。敖簪命人收拾东西,再端酒器。
水运星君坐在对面,一双丹凤眼扫过三龙,端起酒杯道:“不怪敖苍兄紧张,此回盂兰会确受重视,听闻王母召心仪的年轻神仙表演,北海的破海公主也在其中。”
星君手腕一转,就满上了敖苍杯中酒。
西海龙王敖逸与她对饮一杯,点头道:“正说呢,如今看来,破海公主千丝银剑不仅水中舞得飒爽,在天上也舞得开。”
敖簪岔开了话,无人再提。可南海龙王脸色更沉,食不知味。
待水运星君与西海龙王去后,敖苍才细说原委——竟是感到化雨珠的神力。
“我已料到——兄长,此乃好事,”敖簪忙说,“那小女已长到能运用珠子之时,想必没多久便要出嫁,到时就是绝佳时机。”
“神仙东西,她、她怎能用得!”敖苍脸都惨白。
“这是珠子之功,并非小儿之能。无妨,哥哥。”敖簪虽是劝,眼神却颇游离,想起了什么似的。
敖茫在旁连连称是,暂且稳住敖苍心绪。
人间树下,方才说话的老妪老翁此时皆站起身,面上惊惧更甚龙王,口不能言。雨须臾即止,下得既不大,又不多,日头一晒就干了。张闪左眼也回转成寻常碧色,只有眼波微转,水光涌现。
第二日,秦氏刚出屋,就看见七八个人扒在篱栅外,口中说着“找张闪发神力”、“求些雨雪”的荒唐话。
张闪也动心。但前日降雨并非有意为之,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下来的——此后她在家中尝试,没再成功一次。那日降下来的丁点雨水,若用来浇地,还没流到庄稼根,可不就烤干了?
况且,究竟谁能证明,那雨是她降下?神仙么?
因此,张闪并非不愿,而是无法答应村人。但村人皆谓张闪小儿是嫌素日的口舌之仇,故意不理,便对之更加厌弃。可有一样不同:这厌恨中多了一分畏惧,一时倒不得不收敛些。
风波之后,旋即秋收又过,便是服兵事与上学之时。阿闪再没能“降雨”,但不知入学时将有怎样热闹,下回书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