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这厢呕心祝祷,却让那边一户人家担心得不行。
原来祭坛半里地之外,便是河仙村最东南角的张家,此时男主人张栋之妻周氏正在生产她的第三个孩儿。
张家祖上勤恳耐劳,略攒下几分薄田,都被张栋游手好闲败光了。如今张栋贪嘴爱耍,别说好好过活,连农税也要交不起,家中要靠周氏针织谋生。
栋不止懒怠干活,胆子也极小,惧怕周氏喊声大了,吵着国君,自己获罪,便将一块破布塞进产婆秦氏手中,让她务必堵紧周氏的嘴。
他急如热锅蚂蚁,不时向外张望,可笑并非担忧妻子,而是忧心小命。
家中长女曰明,时只六岁上下,见多日风雨大作,已害怕万分,此时又见父亲如此模样,而母亲喊声凄凄,越发吓得大哭起来。长男名晃,大她三岁,也极慌张,只能紧紧牵着小妹的手,捂其嘴,意思叫她别再哭,惹爹生气。
接生婆秦氏素来与周氏交好,见她双目通红、汗血齐流,便知不好,不忍让其死咬破布,却又不能让她喊声太大,还要催其用力,也急得一身大汗。
屋外依旧风雨交加,大风卷水,将破窗刮得呼呼作响。文公伏跪于祭台之上,念起从前种种,又想着小时见过的申国风光,如今已物非人非,不由跌落一滴泪,混进雨中,失神叹道:“吾与此地气数,真要被尽数夺去吗…”
众人亦屏息凝神,偌大荒场只有风雨之声,摇晃呜咽。
“哐——”
“哇!”
白色闪电劈裂四空,刹那间,金光描轮廓,银剑入九州;广大若无尽头,光耀照彻宇内。
一时四野如永昼。
另有惊雷随着银闪,响彻大地。众大臣忙着躲闪,抱头而卧;有人怕得一头扎进泥地,险些闷死。
待雷闪止住,众人颤颤巍巍抬头看时——那下了近二十日的雨竟然止住,只剩一片清明!
而那雷响巨大,震得天地失语、万物吞声之际,却有一声婴孩哭啼分外清晰——张家第三个孩子呱呱坠地了。
众人皆惊呆。还是文公先转醒过来,遥指前方,手指微颤,道:“何人、何人!抱来给寡人瞧!”
众大臣这才回神,右卿何擎亲自去敲那家家门,告知来意。张栋慌了手脚,哪里管得了别的,忙翻出压箱底的好布和棉被,将小婴孩一把抓过,擦了又擦,裹了又裹,直待何擎催促时,才捧着孩子,俯身抱出门中。
何擎接过婴孩,步出茅草屋时,空中又是一阵狂风,片刻收住,吹走了方才仅剩的几团淡墨色乌云,天际澄澈万里。
申文公接过婴孩,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众君臣细看时,这小儿竟已睁开眼,而其左眼乃如玉碧色,此刻在日光照耀下,晶莹剔透,似深不见底一汪清泉。见到文公后,小儿止了哭,眯着眼瞅他。
文公此时已虚弱不已,却喜不自胜,双臂前探,颤巍巍高举襁褓道:“此儿降生,云销雨霁,四野澄澈,实在仙神之使,佑我申祚!寡人见雷闪送其而来,便赐名闪,字澄霁,予别号安宁居士,准其入校舍听学,其家赐田亩、猪狗、锦帛!”
一气说完这番话,文公喘息不已。班佳放上前阻拦道:“主公福泽深厚,此番止雨心诚功成,但此儿还未观男女,臣以为赐物即可,不可准其上学。且就算是男儿,此地偏远,申地士族学堂本不多,未免有诸多不便,请主公再虑。”
何擎亦欲劝阻时,文公道:“天赐使者,而吾等不能教育之,乃怕神鬼怪罪,卿等何故……”尚未说完,忽地倒在祭台之上,那婴孩也脱了手,掉落在旁。
这也不稀奇。以文公体质,在雨中淋了半日,又大忧大喜,哪里受得住?
众人忙救下文公,再看小儿,竟毫发无伤,巴巴儿地看着申国君臣。文公按住班佳放臂膊道:“此儿乃吉兆,遵寡人之令!”言毕,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前方君臣乱作一团,后边伏在地上的张栋却已高兴得浑身打颤。谁能想到,这襁褓小儿刚落地,竟给了他下半辈子的逍遥日子!
产婆秦氏半爬半走地蹭到张栋身边,说话时,已哑得不成声音:“周娘子保不住了!”
虽是真悲痛,但秦氏也终是不大懂事;人在春风得意时,无暇忧虑伤心事。这张栋只难过一瞬,接着便涌上更大的欢喜:如此,只需安排好三个小儿,自己便可独自快活,真半分掣肘也没。
且说颖阳雨毕,百姓不免喜上眉梢,无不出来晒被犁地,忙碌起来。惟有一人恼怒至极。欲知详细,后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