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傲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低头,但当下高远没有别的选择,他闭上眼睛,对着景夕低声下气的说:“求你救救我们。”
高声缓缓走来,随着高远一起弯下了腰,景夕对着两个人的哽咽却无动于衷,高远高声姿态卑微,她忽地短促的笑了一下,说:“可你们这个明显就是赔本项目。”
高远缓缓的抬起头来,景夕锐利的看着他,又把视线移向了高声,她渐渐的收起来笑容,又变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有什么好处?还是你们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冒风险去接下它?”
高远和高声在这犀利的质问里一同白了脸色。
景夕身上俨然充满了上位者的压迫,她一针见血的宣判了他们死刑,眼前大局已定,高声在这一秒忽然生出来巨大的颓废感,铺天盖地的沮丧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不甘心——
他看着景夕冷漠的视线心想,难道就只能这样认命吗?
高声猛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高远忽然出声道:“什么都可以。”
他惨白着一张脸抬起头来,看着景夕,似乎是豁出去了一样,对着她一字一句艰难道:
“只要你接下来这个烂尾项目,我们两个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景夕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可她好像并不是那么高兴。
“哦。”
只见她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抬头仰视面前的高楼大厦,粗重呼吸忽地出现,分不清楚是谁的。
柘港上空飞过一架飞机,巨大的轰鸣引得地面上的人一阵抬头,景夕长久地看着那飞机,直至它消失在天际。
她有那么一瞬间恍然,忽而觉得时间易逝。
她太能理解高远此刻绝望的心情了,但也正因为这绝望让景夕发觉,她身边早就换了人间。
景兴邦死了,黎旭远在大洋彼岸,她逃难似的来了柘港想要开启新生,却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直至彻底站起来变成铜墙铁壁。
眼角泪花闪烁晶莹,景夕仰头目送飞机远走。
她所有的稚嫩单纯,短暂的青春,好像也随着飞机一起消失了。
微风拂过,沧海已经变成桑田。
许久后,景夕终于缓慢的转过身来,对着两人说,走吧。
……
高远开车送景夕到柘港大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四点四十柘港大学下课,景夕赶在下课前,踩点进了教学楼。
这节课是公开课,景夕已经旷课了,也不差着几秒,老师的习惯是早走十分钟,留他们等铃声响起来再走,景夕要的就是这十分钟的时间。
她的教室在三楼的阶梯教室,还未上去,提前逃课的人见到她,又都悄悄的跟在她后边拐了回来。
不是因为景夕多好看魅力多大,而是因为她深陷丑闻,他们闲得无聊想要吃瓜看笑话。
景夕知道,却也无所谓的向前走。
三楼人来人往,众人见到景夕纷纷侧目,景夕停在门口,还未进去,就听见坐在第一排的尤冰添油加醋的在和别人诉苦:
“我已经忍她很久了,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说出来的。”
旁边的人一阵附和,梁水和柴昭,外加其他宿舍的女生。
这么多人全是在看笑话,没有一个人肯为景夕说话。
柘港的阳光照在景夕身上,她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忽地意识到,别人不尊重她其实很正常。
因为过去,就连景夕自己也没有尊重自己。
遇到分歧的时候隐忍退让。
遇到恶意的时候微笑释怀。
时时沉默,处处以德报怨。
这样的善良,这些她以为的善良,其实是在纵容恶意。
因为她的退让在别人眼睛里代表着,她们是可以欺负她的。
她们是可以那么对景夕的,因为她没有反抗,因为她默认了,不是吗?
景夕忽地笑出声来。
她猛地推开了门,站在尤冰的眼前。
木质门嘭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来巨大的声响,景夕抬脚进来,直视尤冰心虚里带着略微恐惧的眼神。
喧哗的教室在景夕推开门出现的那一刻骤然安静,随之而来的是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摸摸的举起来手机打开了录像。
和尤冰四目相对的那一霎那景夕终于明白了。
如果,如果她也随着别人的话不断退步隐忍的话,如果连景夕自己也不尊重她自己的话,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真的尊重她呢?
天边缓缓的起来了火烧云,这一刻景夕心底所有的火焰彻底烧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命运让她重蹈覆辙后,心软赐予她的真谛。
不要跟着旁人的言语一起欺负自己。
不要在任何微妙恶意里退让。
不要软弱,更不要退缩。
不要辜负生命。
要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的独一无二,你才是自己这漫长一生中最珍贵,最值得尊重的人。
没有人爱你,没有人支持你的话,那你,就做这个世界上始终爱你支持你的人。
景夕缓缓的笑了,她对着尤冰,对着柴昭,对着所有践踏她的人终于不再仁慈。
慈不掌兵,心软的人成不了大事。
景夕缓缓的走到讲台中央,在第一排前缓缓弯下腰,对着尤冰冷漠道:
“昨天晚上,你说我抢了你的机会,我冥思苦想,发现你所谓的机会,都是我让给你的。”
尤冰心虚一瞬,紧接着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景夕怒吼道:“胡说——你真是好笑——”
尤冰气红了脸:“就你这样隔三岔五不来上课的,老师怎么可能青睐你呢?”
景夕淡淡的说:“如果不是我之前不思进取,那机会怎么可能会落到你头上呢?”
尤冰气急了,也心虚极了:“空口白牙的话谁都能说,你拿出证据来啊?我手里有做的数据,还有工作的痕迹,你呢?你有吗?”
“我有吗?”
景夕随着她的话反问,然后笑了,她看着尤冰不屑的说:“我不需要有。”
景夕以一种异常怜悯的语气对着尤冰说:
“你向外造谣我抢你的东西,然后辱骂我说不要脸,但尤冰,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能证明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还能证明你的机会也全都是我给你的,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尤冰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但她紧接着安慰自己说不可能,想要证明这些,就需要齐心出场作证。齐心日理万机,断然不会参与这些学生之间的小儿科,绝对不可能的。
景夕即将收网,而尤冰依旧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咬死,就能把脏水泼个透彻。
孰是孰非,高下立现。
景夕笑了一声,抬手播出来一个电话。
下课铃声在这一刻忽地响起,四下却少有人动弹,汲渺拉着舍友从前排离开时,极其不经意的伸手拍开了话筒。
景夕在忽起嘈杂声里对上了汲渺含笑的眼睛,话题放大电话铃声,那边很快接通,齐心的声音夹着高跟鞋的哒哒声一起传来:“喂?Viola?”
齐心的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四下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小幅度起来喧哗,尤冰愣住,抬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景夕。
景夕对着她微微一笑,在尤冰惊恐的眼神下,对着齐心说:“是我,老师。”
“我知道是你!打电话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又要把我给你的机会让给你那些同学。”
齐心的声音随着话筒传向各个角落,录视频的录视频,发消息的发消息,老远奔来现场吃瓜的人从后门跑到空位入座,现场的人几乎忙疯了。
梁水见状不妙,起身想要来抢景夕的手机,可景夕却微微后退一步,对她摇摇头,站上讲台,把手机听筒放在话筒下,对着电话那头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反应尤冰和梁水急疯了,齐心也气疯了,高声紧接着从电话里传来:
“你疯了吗?第几次了我问你?这是第几次?刚开学你想体验大学多彩生活让你所谓的朋友来,我不说什么,但后来你每次都把机会让给没能力的人,你要我说什么?但凡你亲自来过一次呢景夕?”
景夕垂下眼睛不做声,却纠正说:“老师,尤冰——”
?
“你不来还骂我有病?Viola,你是疯了吗?”
景夕在齐心的怒吼里差点笑出声来,她看着尤冰惨败的脸色,轻声说:“是那个人叫尤冰。”
……
电话里沉默一秒,高跟鞋却哒哒继续,齐心问:“尤冰是谁?”
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仿若下一秒就出现在景夕身边。
齐心几乎疲惫,她踩着高跟鞋出现在教室门口,在阳光下对着景夕说:
“Viola,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试图让我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我没有这个时间。”
齐心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霎那尤冰就瘫软了身子。
怎么会?
齐心怎么会忽然出现?
怎么可能?
四目相对,景夕挂断电话。
齐心缓缓走到景夕面前,看着她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个项目,你接还是不接。”
景夕笑了,她在尤冰惊恐的视线中,笃定的说:“当然。”
这一秒,景夕心里的火无风自燃。
她忽然发现她是一个记仇的人,景夕在尤冰惨败的脸色里转过眼,对着齐心说:“我接了。”
说完,景夕转过头去对着尤冰灰败的脸色,扬起来一个笑,“真是谢谢你啊,尤冰。”
谢谢你将这个将行就木的人唤醒。
谢谢你让景夕终于在烈火里重生。
景夕含笑转过身去,对着齐心一字一句的说:
“老师,我向你发誓,以后你的每一个项目,我都不会缺席了。”
这还差不多。
齐心咕哝一声,“不枉我百忙之中来教学楼找你。”
她似乎有事忙,手里的电话接连响起,齐心转身离开前,对着她说,抓紧时间去公司,十万火急。
景夕点点头说好,而后在齐心离开后,站在尤冰面前微微弯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
景夕看着尤冰心如死灰,轻声继续:“你知道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吗?”
尤冰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梁水在一旁惊恐的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景夕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而后微微一笑,“最有意思的不是我每一个项目都不缺席,而是从此以后,只要你们有意向的项目,都不会再有你们的名字。”
景夕说完后四周倒吸一口凉气,太张狂,又太有力量了。
明明听起来像是大话,可离谱的就是大家都不认为她在吹牛。
景夕就在这无数的嘈杂声中离开,一步步的走向夕阳。
天边的云烧的热烈,景夕下楼时,身旁忽然有人叫她,柴昭在身后急忙奔来:“景夕——景夕——”
景夕缓缓的停住,她回头,见柴昭气喘吁吁的说:“你走的好快,都不等我。”
景夕想起来过去的事情,忽地笑了。
一阵风吹起来景夕的头发,景夕摇摇头,说:“有必要吗?
昨天晚上的时候,她不也是这样的冷漠吗?
柴昭愣了一下,紧接着找补:“我知道我在一定程度上给你带来了伤害,现在我意识到自己错了,我反省,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景夕意外的抬眼,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柴昭知道景夕心软,是以当下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鼓起勇气,对着她说:“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景夕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很遗憾。
她珍惜友情的时候,旁人不停的践踏她,现在她不要了,却又来求她。
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景夕在黄昏里缓慢的摇摇头,对着柴昭说:“不可以了。”
她后退一步,对着柴昭说:“柴昭,不可以了。”
她最需要友情支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亲情里她一败涂地,爱情里她身受重伤,友情更是落花流水,所有的感情都是一片狼藉。
景夕终于笑了。
从今往后,亲情,爱情,友情,她不再执着于和谁要感情。
景夕在柴昭灰败的脸色里下了楼梯向外走,高远等在外面,见她出来,当即上前问她要不要去公司。
大片的火烧云照在了景夕的脸上,她看着远方,忽然眯了眯眼,说,等一会吧,她先晒会儿太阳。
高远不明所以,但也没反驳,点了点头后就去车里坐着了。
景夕走到教学楼旁边的长椅上面对夕阳坐了下来,四下里熙熙攘攘,论坛内血雨腥风,可是景夕都不关心。
她在大片橙黄夕阳里闭上眼睛,祭奠她彻底死去的青春岁月。
人流来去,有一道脚步声缓缓的来到了她面前停住。
高大的人影遮住了景夕的光,阴影久久未动,景夕睁开眼睛,看见来人先是怔住,许久后才压住情绪。
景夕眼也不眨的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轻声说:“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黎旭在景夕的注视里摇了摇头。
踏入柘港大学后就已经清楚的知道了那些血雨腥风,黎旭的手紧紧攥起来。
他忍住心疼,对着景夕低声说:“我来恭喜你。”
“恭喜?”
景夕在他的话里含了眼泪,她抬起眼来,对黎旭说:
“恭喜我什么?恭喜我众叛亲离?恭喜我四面楚歌?”
景夕死死的忍住眼泪,盯着面前人近乎忍耐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黎旭没说话,他只是在包里拿出来一个白色的方盒子递到景夕眼前。
景夕不明所以,黎旭说:
“这是贺礼。”
景夕不接,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黎旭笑了笑,在她的视线里有所动作:
“我昨天在马德里逛街时,偶然遇见一款香水,导购说,它的名字叫独奏宣言。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起来你,我想,它的名字和你相配。
香气四溢在空中的那一霎那,我确定,它和你相配。那时我就在想,这么久过去了,你心里藏着的那把火,究竟有没有烧起来。”
黎旭伸手打开那瓶香水,在景夕面前按压喷头,水雾散在夕阳下,苹果和梨的清新霎那袭来。
而黎旭的问题,在景夕红着的眼眶里得到了答案。
景夕心里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她把那些灰色当成了燃料,借齐心的帮助做了东风,奋力的点起来生命的野火。
黎旭合上盖子,把橙色的独奏宣言塞到她手里。
高大英俊的少年缓缓的蹲在景夕身前,黎旭平视景夕的眼睛,忍住声音中的万千情绪,对着她一字一句的说:
“恭喜你奏响反抗命运的乐章。”
“恭喜你不再隐忍,勇敢的烧起来心里的火,开启了新的人生。”
景夕洇了眼泪,黎旭湿了眼眶,却还是忍着情绪,对着景夕继续说:
“恭喜你遵从内心,发出属于景夕的独立宣言。”
景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这一刻她意识到,她和黎旭的感情用简单的爱恨根本就评判不出来。
所有人生苦痛争相涌来的时候,只有对方是纠缠不清中唯一的那点清明。
景夕的眼泪终于肯落下来。
黎旭对着那数道晶莹,红着眼睛,缓缓的低声笑了。
景夕在他的笑声里说:“我讨厌你。”
黎旭点了点头,哽咽道:“嗯。”
他也有泪落了下来,那泪珠即将坠落的前一刻,景夕忽地倾身上前,和他四目相对。
呼吸交错,独奏宣言的味道四散开来,橙黄日落让这一刻凝成琥珀。
——上卷《独奏宣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