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港的夏天极其闷热,这几乎已经要变成一个共识。
郁云梦乘着港岛天价出租奔往谈判场地的时候,一湾之隔的谢衡也踏上了前来港岛的旅程。
面容和蔼的中年司机见后座的年轻女孩满脸紧张,一幅心神不宁的样子,抬手打开了车内电台,狭小的出租车出现两声刺啦的刺耳电流,《柘港之声》午间档以一个适度的声音出现在郁云梦的耳边。
她听见一片欢笑,茫然的抬起眼来后,港岛的大片色彩和海风进入她的视野,清澈的海,随处可见的游人构成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广阔天地。
同样状态的不只是郁云梦,还有苏原。
这个团队新招的小实习生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属实是有些平静不下来。
晴朗天气中流过数朵云,苏原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他胡乱揉了把头发无声哀嚎,索性起来给自己灌杯冰咖啡,抱起电脑来去会议室提前准备下午谈判的切入点。
高级酒店里点了香氛,他就在恰到好处的香气里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撞进汲渺锐利的眼睛——
说话声音戛然而止,苏原在她的警告里紧急刹住脚步,他不明所以的抬头。
再向前看,主位上的景夕视线如刀锋一般抛过来。
气氛死一般的沉寂,任凭苏原再怎么样没脑子低情商也知道自己打断了两人的讲话,他头皮发麻,在原地愣了一瞬后,随即慌乱开口:“对不起老大,对不起汲渺姐,我不知道你们在……”
会议室里的空调不断制冷,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汲渺看了一下苏原,又转过头去看看景夕,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收回。
苏原见汲渺这样一副表情心里绝望更甚——他的直属上司汲渺,自他入职以来汲渺就是一副八面玲珑的和蔼模样,别说他一个实习生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放外面和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无论三教九流,对她汲渺都夸得赞不绝口。
而他今天无意间把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得罪了,他以后的职业生涯……
年轻人总是爱把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的重要,甚至有时一个表情就会觉得天要塌了,苏原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他越想越觉得天要塌了,满脸一副无措的模样,甚至险些要哭出来。
景夕坐在上位目睹全程,扭头看了看汲渺失控的表情,对着两个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微微的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汲渺的肩膀,低声道:“就这样。”
汲渺不赞同的抬起眼睛看向景夕,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触及景夕温和而疲惫的眼神,忽然就泄了气,赌气一般的抿着嘴不肯吱声。
景夕见状心下好笑,却也知道她是同意,索性留她自己消化一下,搭在汲渺肩上的手安抚似的拍拍她,人却看向前方,收起来锐利的视线,温和的对着来人说到:“苏原?”
她笑了一下,收回自己放在汲渺肩上的手,对着他招了招:“怎么没在房间睡觉?”
苏原说:“太紧张了……”
说话的间隙悄悄抬起眼来望向汲渺,坐在位置上的人依旧沉了脸色没有任何缓和,苏原的心里忐忑不安,景夕见他犹豫着不敢上前,又对他招了招手,同时用眼神示意汲渺收收那副要杀人的样子,汲渺无奈,但却配合。
苏原这才肯磨磨蹭蹭的上前。
景夕笑着看他在身旁落座,窗外的海浪忽地拍岸,阳光炙热繁盛,景夕见着他小心谨慎的样子,忽地问:“你觉得汲渺怎么样?”
?
苏原被这话砸懵了,汲渺的脸色却在这一刻神奇的好转了起来。
窗外的云飘过太阳,满室阴影散去,阳光照在景夕冷淡的面孔上,她抬眼望向苏原,眼里一片澄净。
苏原噎住。
他不明白景夕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茫然的抬头看看景夕含笑的眼睛,又移向对面,自己的上司来了兴趣支起手来看他,一副期待答案的模样,苏原只觉得煎熬。
这两人是闹掰了,现在要他站队吗?
苏原的眼睛转来转去,忍不住开始脑补起来。
但自己一个小虾米,这两个一个是公司董事,百亿资本,另一个是集团总监,八面玲珑,任谁他也得罪不起啊?
苏原急火攻心,话是斟酌了又斟酌,这两人也不急,只是笑着看他,一句也不催。
甚至汲渺闲下来还拿起笔在之上写了什么,笔尖接触纸张的声音那么轻微,可苏原此刻清晰的听见了这微小的声音。
他视死如归一般闭上眼睛,对着景夕说:“总监很好。”
“工作能力很强,总是会带我解决问题,处理事情会从方方面面考虑,无论是专业度还是生活上都无可指摘,是我崇拜并且想要成为的人——”
汲渺对着苏原这副豁出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原惊讶的睁开眼睛,汲渺无奈的摇摇头,示意景夕不要继续考验他了。
面前的人只是一个单纯的职场菜鸟,一个因为下午要进行商业谈判就紧张到睡不着午觉的傻瓜。
景夕无奈,她并没有恐吓新人,但她也不辩解,在汲渺的视线里起身:
“她很强,这一点有目共睹,所以有她在,你大可以安心的睡个午觉。”
苏原听见这话后愣了一下,随即讶异的睁大眼睛。
原来不是闹掰了要他站队,而是变着法儿的安慰他的忐忑心情啊。
苏原看向景夕的眼神里带了很多感激,如果允许的话,这一刻他甚至想要痛哭流涕。
天呢,他何德何能啊,短短一天之内背后的大老板出言安慰他两次。
两次!!
谁他妈能有他苏原这个殊荣。
景夕看着他莫名其妙亮起来的眼睛,向外走的脚步和嘴里的话一同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步伐,对着苏原继续道:
“不过既然来了会议室,就别走了,抓住机会向汲渺前辈取取经,然后等着其他人来开会吧。”
景夕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冲他们二人微微一笑后转身离开。
苏原看着景夕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眨眨眼睛,他疑惑:“老大怎么走了?”
汲渺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对着他耐心道:“她有事。”
“哦……”苏原点点头,许久后又问:“那下午的谈判老大还会去吗?”
正在审材料的汲渺愣了一下,也学着苏原抬起脸来,天边飘来一片云遮住太阳,汲渺在空调微弱的声音里抬眼望天,苏原听见她轻声说:“谁知道呢?”
两个小时后的苏原知道。
答案是不会。
他在会议室里埋头,时钟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浪起了又起,他等来了高远,等来了高声,等来了团队里经验丰富的许多人,可是唯独没有等到景夕。
汲渺看了看手表后率先起身离开,团队里的人默契的跟上,苏原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扶着门,望着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低眉疑惑。
不是说Viola会亲自参与谈判么?
此刻为什么不见踪影呢?
送完材料奔走在去码头路上的郁云梦也在想这个问题,明明接到的消息是去参加谈判,怎么现在一声不吭地跑去码头去等小谢总了??
但她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因为Viola的行程完全隐匿,而自己会得知这件事情完全是因为小谢总——他在登上前来柘港的航船前无意间透露的。
车子行驶到半路遇见红灯,郁云梦在柘港的天价出租车里,对着前方三地牌照的宾利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们当老板的,都是这样行踪不定,难以捉摸的吗?
坐在宾利的景夕不知道郁云梦此时的困惑,车子停在原地,阳光毒辣,她却在红灯里注意到什么,微微转过头去,对着眼前的高楼,伸手按下来车窗。
故人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高奢代言,苏敬棠的笑容格外刺眼,高奢在他身上彻底沦为陪衬,热浪夹杂着海风袭来,前方道路一眼望不见尽头,景夕在车子里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认真的看着那个广告。
眼前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景夕仰起头来的时候,忽然生出来些许恍惚。
十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
那个秋天柘港经历了一场台风,她在风暴后,帮齐心将一个亏本的千万订单扭亏为盈。
那个时候苏敬棠还不是拿下三金的影帝,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他们见面也还是有温度,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屏幕隔着距离。
隔着岁月。
景夕垂下眼,眼角划过这十年的轨迹。
她每次路过这个地方,都会生出来类似的恍惚。
宾利就这样载着她,在她的出神中数次穿行在这座城市,她就在车上随着岁月的洪流不停漂泊。
遇见了高远,收下了汲渺,然后一步一步的和别人合伙,又去投资理财,一点点的把当初不起眼的小事业做大,把一个小公司,扩展成新兴的商业帝国。
十年里,这辆车到过柘港几乎每一个繁华处,景夕也逐渐的立稳脚跟,变成被仰望的人。
十年岁月洗礼,十年打磨心迹。
时间可以让一切面目全非,更何况现在距离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红灯在她出神的时间里变绿,车轮向前,苏敬棠在大荧幕上的脸逐渐向后退,景夕在恍惚中意识到,距离当初她离开鹤渚,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远方的海面上忽然飘过一片云,海风透过窗户进来轻抚她苍白的眉眼,景夕在风中垂下眼睛,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衡是在路上接到Viola要求见面的邮件的。
郁云梦挂断电话后他紧接着让助理订机票,助理不确定的看了他一眼,嗫嚅了一会才纠正他,说从这里到柘港最快的方式是开车或坐船。
谢衡一拍脑门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华尔街,他已经被那个姓黎的损友开高薪挖来祖国了。
上任不久,他的新车还没来得及挂上柘港的车牌,开车无望,于是助理紧急预定了头等船票。
谢衡匆忙出差,拎起来电脑就往码头奔。
边奔边诅咒所谓的顶头上司,他的大老板已经闲到这种程度了吗?干嘛一声不响的飞回国。
哪知吐槽还没到一半,邮件叮的一声弹出。
他一愣,对方却开门见山,说谢总你好,我是Viola,今天下午方便面谈吗?
谢衡没来得及吃午饭。
他第一眼心想,方便面?什么方便面??
难道柘港的特色是方便面吗?
不对啊,那柘港人不都管方便面叫拉面吗?
正疑惑呢,前排的助理抱着平板回过头来,满脸认真的对着他说,谢总,Viola的助理发邮件给我,问您下午是否有时间,能不能和您聊一下。
谢衡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惋惜,原来不是方便面啊。
他揉揉肚子,忍住饿意,说,好啊。
好啊,毕竟是工作重要,再加上他也被公司里一个两个对景夕的态度给吊起来了胃口。
比起来吃饭,他更想知道景夕究竟是凭什么扬名柘港,又是拿什么让老板不远万里宁愿坐一整天的飞机也要回国。
于是两个连面也没见过的人很顺利的约在了柘港码头。
景夕在适当的时间里站在了出口,司机在旁边举着牌子,晴朗天气里乘船的人不算少,人流穿行,谢衡在出口处抬眼,撞上了景夕冷淡的眼神。
阳光洒在她身前,长久的气势遮掩不住,哪怕那张白皙面容尽力放柔和也无济于事,人来人往,谢衡一眼笃定面前雪肤花貌的人就是扬名柘港的Viola。
他微微挑眉,着实没想到坐拥百亿资本的Viola会这么年轻,这么……美貌。
谢衡顿了一下,很快就朝前去,而景夕也在他直直的行动里若有所思。
轮船鸣笛,谢衡三两步站在她面前,试探一般出声:“Viola?”
景夕微微一笑,淡然道,“谢总?”
谢衡点点头,她先一步伸出手来,“幸会。”
谢衡对着她的示好一笑,伸出半掌握住她:“幸会。”
两个人握手只有短短一瞬,但谢衡还是打个寒颤。
她的手很凉,乍一握上去,和徒手摸了一块冰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站在礼貌寒暄时,郁云梦出现在入口,踩着高跟鞋光速奔来——原本是跟在那辆宾利后稳定行驶的,却没想到路上忽然有车闯红灯撞了上来,出租司机和车主还在拉扯,她无奈的先结账,然后换个出租来机场。
一来二去时间肯定有延误,郁云梦心急如焚,下了车就踩着高跟鞋往里面冲。
本以为谢衡早就和Viola一起离开,却不曾想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让她一进来就见到谢衡在和Viola握手。
幸好这个混蛋是个有礼貌的家伙啊。
“谢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