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卓妍再睁眼,天已经暗下来,浓郁的深蓝色苍穹覆盖下来,依稀有星光点缀其间。
丽江海拔两千多米,昼夜温差大,太阳落山后空气清凉。
背后被煨得暖烘烘,但四肢末端仍然冷得发疼,越是蜷缩反倒越冷,最后被冻醒。
她慢慢伸展开手脚,扯平身上的毛毯,感受着知觉的恢复,意识却茫然恍惚,分不清现在是暮色还是初晓。
直到发觉脖颈被硌得发疼,才发现脑袋下的不是枕头,是胳膊。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多小时前和孟佑林躺在民宿二楼的露天平台上说话,居然不小心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难怪刚才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火炉,起初一直躲着她,怎么追都追不上,刚靠近一点它就自动挪开,一气之下她掉过头往反方向走,火炉却自己长了腿,一直不舍地追在身后。
此刻,晚风徐徐,脖颈后孟佑林的呼吸温热平缓,枕在她头下面那条手臂在她眼前伸长,微微凸起的血管和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延伸至手腕,手掌朝上,手指自然蜷曲。
文卓妍怕惊醒他没敢乱动,指尖轻轻在他掌心点了一下,原本放松舒展开的手掌像伺机而动的食人花似的骤然合拢,把她吓得瞬间弹坐而起。
“你醒了?!”
她拧过身惊叫。
孟佑林垂头看向握住的手指,像是早就想故意捉弄她,而今才得逞了似的弯起嘴角。
文卓妍气不打一处来,但怕人引人注意,压降低音量说:“醒了为什么还装睡?”
“那你为什么装睡?”他慢腾腾坐起身,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
“……”
文卓妍顿时哑火,她也知道心虚,先前为了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沉默装睡,但现在不一样了,睡过一觉已经想好怎么编……不是。
她理不直气也壮:“我没装睡,我是最近失眠没睡好,在想怎么回答你,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孟佑林觉得她强词夺理的模样有点可爱,点点头轻笑:“所以思考需要闭上眼吗?”
“刚才夕阳刺眼,怎么了?你不也闭眼了。”
不然为什么跟她一样睡在屋顶天台外,而不是把她叫醒回屋睡。
他笑着摇摇头,嘴角愈发上扬:“那想好怎么回答我了吗?”
白天在云杉坪,他挂完风铃想回头找文卓妍,可人山人海,天光暗淡,期间还有一对中年夫妻拜托他帮忙拍合影。
等在草地上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再回栅栏附近就见文卓妍正和贺文远说话,距离有点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见她笑得很开心。
文卓妍对此毫不知情,睡了一觉脑子清醒许多,编起瞎话来有理有据。
“贺文远说他妹妹对咱们这个专业有兴趣,想提前咨询我都要学什么专业,毕业发展如何,看看适不适合她妹妹。”
“这样啊。”
不可能。
光聊这个不会笑成那样。
文卓妍为什么骗他?
是贺文远让她对所有人保密?还是跟她说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周围升起灯火,街头巷尾热闹起来,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坐着,孟佑林能清楚看见文卓妍说话间睫毛颤抖,漂亮的丹凤眼下有淡淡乌青。
“然后呢?”他认真地问。
文卓妍以为孟佑林相信了,心中暗喜,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毛毯,继续说:“我就跟他说,这个学科主要学化学,需要耐心细致,因为要做很多化学实验,过程枯燥痛苦,甚至有危险,并没有想象中浪漫多彩。”
她自认为回答得天衣无缝,抬头就见一道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像在审视和判断,顿时又有点不安。
脑子飞快一转,突然想到:“我说至少要有你那么细心才行。”
之前她以为孟佑林会不懂女生的穿戴甲、美甲什么的,但居然能发现她前几天贴穿戴甲时手指不方便发力,什么撕包装、拧瓶盖都是提前默默代劳。
更意外的是,不管走到哪里,她沉默时他总会过来小声问侯句怎么了。
此话一出,孟佑林快隐入暮色的脸终于露出点神采,她加把劲继续说:“我都应该向你学习……”
“向我学什么?”
他身体前倾,一张帅脸在她眼前放大,害她差点被嘴里的唾沫呛到。
“学……学习不当实验耗材!”
她咧开嘴角,试图独自开朗。
他低下头会心一笑,拿她没有办法,抬手重重揉了揉文卓妍头顶,原本睡乱了的马花辫发型被他揉搓得更加毛躁凌乱。
文卓妍搞不清他什么意图,只觉得彼此间距离似乎靠得更近,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身体上的热量借此传递过来。
她赶紧回头看楼梯有没有人:“现在几点了?迟雨微不是说好等会儿来叫咱们吗?怎么还没来。”
在毛毯和垫子附近翻找手机的功夫,孟佑林已经拿起手机低头检查未读消息。
十几分钟前,贺文远问他和文卓妍吃过了没。
两三分钟前,四人共同群聊里迟雨微发了个定位,艾特他和文卓妍,叫他们快来。
文卓妍找到手机,看到迟雨微单独发给她的消息,赶紧起身收拢毛毯:“迟雨微在酒吧,我们得赶紧过去。”
定位点开是家名叫“人间”的酒吧,在距离民宿不远的酒吧街上。
云南到处都有这样的地方,每当拨片奏响琴弦,撕开夜的序章,形形色色的男女汇集在街头,饮酒、欢唱,直到灯火的尽头。
但白沙古镇本身又小又静谧,街上的酒吧大多是民谣酒吧,比大理和丽江其他古镇的少了些爵士乐,多了些民谣文艺。许多店会在华灯初上时在门口放把椅子,让歌手坐着安静弹颂吉他。
文卓妍和孟佑林根据定位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摸索到这家名字别具一格的酒吧门口,要不是定位和导航软件上的位置高度重合,差点还以为走错地方。
跟商业街的开放门店外观不同,它是一栋看起来有年头的木质古宅,门外空无一人,安静冷清。
门框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现代壁挂小灯,鹅黄暖光映亮旁边墙上挂的木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了店规和今日酒水菜单。
文字太长,文卓妍粗略扫了一眼,匆匆跨过门槛。
里面并不瘆人,反而在灯光的衬托下璀璨华丽,双层结构的木质小楼环绕一个露天小院,一进门低沉舒缓的嗓音和民谣旋律飘摇而至。
小院中央一方石台,三人围坐。
贺文远坐在两个女人之间,正根其中一个黑发红唇、明艳大方的女人说些什么,是她最先注意到文卓妍和孟佑林,背对门口坐的迟雨微才循着她目光转过头来。
“你们终于来啦。”迟雨微起身来拉文卓妍坐下,顺便悄悄给她使眼色瞟了一眼前面,“怎么样?我说今晚不来,抱憾终生吧。”
大门正对面,一楼廊下搭了个小台子,有个打扮朴素的短发男生抱着吉他坐在台上,哼唱着熟悉的民谣热曲。
宅子不大,几乎座无虚席,但进来不觉得喧闹嘈杂,每桌客人只是低声喝酒聊天,或者单纯欣赏台上的驻唱歌手。
文卓妍没好意思说,迟雨微私发的消息内容。
正如她所言,这个驻唱歌手唱歌好听,长得也不赖,要是去参加男团海选说不定真能收获个名次。
文卓妍刚坐下,迟雨微就拉着她看刚在短视频软件上会找到的账号,主页写着“人间酒吧驻唱-周辙”,底下每条视频都是现在台上那个驻唱歌手的现场表演,只是脸更近更清晰,能看清他闪闪发亮的唇钉和大大小小六七个耳钉。
看得文卓妍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