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食品工程是个交叉学科。

报考志愿时说的培养计划书面而笼统，什么无机化、有机化、物化、生化、分析化……

实际上除了通识课和上不完的专业课，还要凭个性额外选修部分玄学、人际学和社会学等等。

如果走进食品工程的实验室，不仅能看见博导们一本正经探讨更蓬松宣软的蛋糕配方，还能发现研究生们忙里偷闲煮个面条解决午饭。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遇到麻烦迫在眉睫时会焦虑，有足够时间慢慢完成时又想去忙点别的，等到时间紧张了，重新开始焦虑。

好像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制造出过程中忙碌的假象，就能缓解焦虑带来的负罪感。

实验室的同门们最近在等待仪器运作的闲暇时间里，研究起手机短视频，内容庞杂，应有尽有。

有看赶海的、有看拆盲盒的、滴胶脱模、造景贴纸……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的。

文卓妍也略有涉猎，实验之余，研究起纪录片里鸡纵菌的采摘处理和烹饪技巧。

迟雨微管这叫被关在实验室太久出现了刻板行为。

“要我说，百闻不如一见，你还不如去南方旅个游，好好转转，亲口尝尝鸡纵菌什么味道，总比坐在这看纪录片流口水强。”

文卓妍头也没抬，边吃饭边看手机说：“这不是没时间去嘛。”

按照往年惯例，暑假兴许能有几个星期的假，但今年需要做毕设，还要给李寒山干活，不一定能不能批准她放。

等待。

无尽的等待。

等待是一场修行，能换来好的成果，也能遇到超出预期的机会。

某天她又躲在实验室的犄角旮旯里看那些奇形怪状的野生真菌采集视频，孟佑林不知道从哪突然从天而降，拍了拍她肩膀。

她浑身一激灵，瞬间回头，两个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就像视频里被轻拍伞盖的蘑菇，颤抖着散落了一地孢子。

他是来找点东西，正好发现她在这里。

文卓妍接收到他的信号，赶紧从凳子上起身，让出身后那儿的柜子。

嘟嘟囔囔吐槽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对不起，不是想吓你，你看什么看得这么专注？”

视频中伴着淅淅沥沥雨声的白噪音，一个人穿梭在雾气弥漫宛如仙境的热带雨林中采集蘑菇，画面搭配机械洗脑的配音。

这是什么菌，这是紫色丝膜菌，这是什么菌……

“没什么。”

文卓妍急忙锁上屏幕，孟佑林则故意装没看见地偏过头憋笑。

“咱们做实验的杏鲍菇洗洗也能吃，就是不知道跟云南的菌子差多少，不如跟导师申请几天假去看看，就说实地考察有助实验。”

他说：“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回来真能有新思路。”

文卓妍灵光一现：“你说如果带迟雨微去云南旅游，是不是能让她把那个渣男忘到九霄云外去。”

孟佑林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既疑惑又忧虑的复杂神情，欲言又止地望着她，但文卓妍完全沉浸在自己奔逸的思维当中。

“你、确定？”

“她自己肯定不行，光我和她也难说……”

最好是找个帅哥。

不对，多找几个帅哥。

为了稀释实验误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增加对照。

不管孟佑林持什么态度，反正迟雨微听完是欣然应下了。

此时歌舞沸腾，灯光照亮夜空，航大大半的师生都聚集在二体的毕业晚会舞台之下。

605实验室以毕业生辛然师姐、宽哥为首，全员到齐，连孟佑林都跟过来，等着看完表演一起吃散伙饭。

“真羡慕你们啊，我们这些社会人已经没有暑假咯。”

辛然老道地摇着头，说完还和旁边鑫哥相视一笑。

“那你们有人想去吗？去云南摘蘑菇。”

那人连连摇头：“我要是有假就先睡个三天三夜，谁也别想给我发消息，谁也别想找到我，更别提蘑菇。”

“还有人想去吗？”

迟雨微表演完，在紧身露脐装和短裙外套了件半透明的白色薄纱长袖罩衫，但脸上的亮片浓妆未卸，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穿梭时格外显眼。

等她坚持不懈，像个八九十年代的乘车售票员一样热情游走一圈，几乎把605每个人都询问了一遍，再回到文卓妍身边，竟然一无所获。

“你去吗？”

带着一丝侥幸，迟雨微看向文卓妍身边站的孟佑林。

本来是出于礼貌和一种刚才热情未消的惯性冲动，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人揣着手，目视远方舞台，看都没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要不是舞美灯光刚好晃过，迟雨微还以为眼花了。

不可置信地摇着文卓妍胳膊说：“他答应了？！”

这下帅哥是有了，但……文卓妍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没过几天，私下悄悄和迟雨微商量，想再找个旅游搭子，男生最好，美其名曰四个人好分摊住食宿。

“那正好，我舞团里有两个单身师弟，你放心，跟我那就跟亲姐弟一样铁，就是长相嘛……应该不是你的菜。”

“但是！旅个游而已，咱又不干什么。师弟年轻嘴甜眼里有活儿，包你满意。”

“我能问问，你嫌孟佑林什么吗？”

“算了，我现在给你问问那俩师弟，看看谁有空。”

迟雨微的嘴就跟连珠炮似的，文卓妍犹豫半天，拦住她说：“这事光咱俩决定不太好，等问问孟佑林吧。”

*

“要不再问问陈烁去不去？”

孟佑林看她坐在实验室角落里，没精打采地看采蘑菇，拖了把椅子主动坐过来，小声商量。

“反正迟雨微认识，你也比较熟。”

迟雨微朋友多，舞团那些人跟文卓妍仅仅只是吃过几顿饭、打过照面的程度，要一起同吃同住玩个几天，略显尴尬。

按照孟佑林的思路，找共同认识的人最稳妥，但……

“陈烁不行。”

文卓妍不好意思直说迟雨微曾经嫌弃陈烁是只知道做实验没有情丝的书呆子，别说一起出去旅游几天了，怕是见面都不想见。

小声找补说：“他忙着做实验，别打扰他了。”

一时间气氛尴尬而沉默，孟佑林想了想，脑海中闪现过一个人。

但还未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叹息。

陈烁重重放回移液枪，自暴自弃：“唉，延毕吧。”

孟佑林习以为常，正要开张口，却被文卓妍抬手挡在眼前制止。

“嘘。”她举起食指放到嘴边，比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隔着两排实验台观察，两人就这么她盯陈烁，孟佑林盯她。

安静片刻，确认陈烁只是发发牢骚，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又继续实验操作，甚至自始至终没注意过她这边，估计因为太沉浸专注，都没听见她和孟佑林在说的什么，文卓妍这才安心。

“你继续。”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气音，本意是想让他再小点声，没想到下一秒孟佑林倾身靠近，呼吸的热气尽数喷洒在脸侧，她“腾”得一下弹开，两个人距离反而更近了。

孟佑林本来是想凑到她耳边说话，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电光火石间，怕她往后挪太多摔出去，下意识揽住了文卓妍的腰。

四目相对，突然有手机响。

她不敢呼吸，垂眸看向他实验服的口袋，提醒：“你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