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过后,巴雷欧诺斯用糖水漱口,才勉强冲走满口腔的鱼腥味。父皇用完晚膳后便先行告退,妈妈看样子想开口挽留他来着,毕竟难得同孩子们一同用膳。但他人已走远,再开口挽留也无济于事。就这样,等到他离开后,妈妈开了个头,才打开孩子们的话匣子,交谈起近日霍洛维爱德新王新后登基的事,谢尔黛娜脸上涌现出丝丝自豪,对诺亚莱尔赞不绝口。
妈妈耐心地听她的孩子们说起他们彼此的近况,宫内宫外的趣事。大家渐渐有说有笑起来,何等的融洽。那些被虚构出来的记忆一直存放在脑海深处——他本应在一声枪响后死去,现在却能像没事发生过一样坐在席间跟他们一同聊天,以至于这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早已死亡,眼前场景只是他未消散的灵魂虚构出来的,用以自欺欺人的幻象?每每泛起怀疑的念头,那场幻世的加冕礼总会提醒他,他现在眼前所享受的平和日常,是用某人的消散换来的,哪怕罪恶因他而起。
窗外,风雪不愿停下,夜幕并未阻挡投向斯维亚纳山的视线。传说中雪精灵的居所,现在魔神的巢穴。明天他要赶紧,完成任务了。
……
王后对她许久未见的孩子甚是想念,特意叫巴雷欧诺斯过来王后宫一聚,谢尔黛娜也在,她招呼弟弟过来坐下,巴雷欧诺斯撇撇嘴,最后选择坐在妈妈旁边。与自己那父王不同,菲欧庇谢尔洛特王后对每一个孩子,不管亲生与否都倾注所有温柔与耐心。无可否认地,他同妈妈一同度过的亲子时光都是惬意且放松的,这为他孩童到少年时紧张的宫廷生活带来极大慰藉。
“外面很冷吧?手都冻僵了。”菲欧庇伸手替他取下沾上寒霜的斗篷,吩咐侍女端来一锅热汤,为她两个孩子们盛碗汤,暖暖身子,“最近在霍洛维爱德的生活过得还顺遂否?安德鲁茲跟诺亚莱尔才刚登基没多久,你们会很忙吗?”
“跟以前差不多。妈妈在我去霍洛维爱德之前嘱咐过我们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我们都还记得呢。”
巴雷欧诺斯还是王子的时候就是姐姐的嗯……陪嫁,严格来说,他是跟着谢尔黛娜当时庞大的婚嫁队伍来到霍洛维爱德境内,到皇家学院留学进修。按照原来计划,他在学院毕业后就要回到宫内就任政务官,着手参与政|治事宜。惟霍洛维爱德的先任狼王不幸病逝,巴雷欧诺斯便留下协理宫内事务,如此,多年过去,待安德鲁茲成年,谢尔黛娜回到了她的故乡,当然会时常回来探望她的孩子们,至于巴雷欧诺斯,他在霍洛维爱德有亲王的名衔,难说他会就此归国,亦或是选择留在那远离故乡的南方。
归乡,或是他乡?
早在安德鲁茲登基之前,巴雷欧诺斯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他在霍洛维爱德仍有一席之地。但他是属于瓦赛沃尔的人,母国为他安排好一份配得上他身份与血脉的差事,尽管快四十年的生命中有十几年的时间都在霍洛维爱德,他都无法否认他来自瓦赛沃尔的事实。
既没有蓬勃的野心,也没有决断的性子,他不如姐姐适合这里。
但是。归乡,他乡。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无论身在何方,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背叛了身体里流淌的血,与禁忌的邪恶为伍。悖德之人无论披上何等光鲜亮丽的皮,都无法改变腐朽不堪的内在。
巴雷欧诺斯不自在起来,应该说,这种感觉从踏入瓦罗德内开始就盘绕心头。他竟然才懂得心虚,就在自己的故乡,自己长大的皇宫里。那时向所穆尼亚表忠诚的决断掩盖过一切顾虑。他所作的恶,并不会因为他愿意承担而就此算数。它会让他承担此后所有无论精神还是□□上的折磨,直到他被处决的那天都要承受这近乎永恒的报应。
妈妈的身影与那日在他的葬礼上痛哭到昏厥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如果自己屈膝于黑暗成为魔神的走狗这种亵渎行为被发现的话,尤其是他的那位容不下一点亵渎的父皇,他一定会被肃清的吧。就这样结束的话,妈妈,姐姐,弟弟妹妹们会很伤心的吧。
就当作是别再平白伤害他人了。他会再一次离开他的故乡,就连那接纳自己的他乡,也保持适当距离吧。
针对自己肉身灵魂的厌恶,恶人想要拼命弥补些什么的伪善,就让它充当告诫吧。
“话说,你打算回来吗?”安德鲁茲已正式接过霍洛维爱德的大权,他物色好一批适用于政事院的人才,巴雷欧诺斯大可退居幕后,回归瓦赛沃尔。
“不了,我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吧。”故乡他乡,他选择远离。
“哼哼,无论你做什么打算,政务院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对了,这个给你,你回去之后记得帮我交给我的孩子们,那是我亲手做给他们的礼物。”谢尔黛娜交给巴雷欧诺斯三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包得真漂亮啊,不像你的手笔啊老姐。”刻在底层代码里的嘴贫无可避免,只能归咎于谢尔黛娜平时给人的印象是雷厉风行孤高寡言杀伐果断的冷酷女人,即便在当了母亲之后有了点母性,完全不像是会坐下来做小手工然后包得漂漂亮亮的人,反差太大。
“你想死就直说。给我小孙子的礼物我等他出世之后再送,你小子最好把这些盒子看顾好了!”
三个盒子,一个给安德鲁茲,一个给诺亚莱尔,剩下那个不给叶卡里纳?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