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在那遥远的,一个名为“雾雨蓬莱岛”的岛上,有一个世世代代偶师为业的家族,其姓为“无姓”。无姓氏人生来皆为半人半仙之躯,寿可至数百年。然而无姓氏人无心于子嗣繁衍,醉心制偶,故而子孙单薄。长此以往,已成雾雨蓬莱岛不变的模样。至某年某月大灾降临,仅得家主长子与次子存活,乃无姓家仅存血脉。及后,长子宿继任家主之位,次子筝出任副家主以辅佐兄长。
……
貌美侍女怀抱玉石琵琶,边弹边唱,都是时下兴起的歌谣,一首《花月容》唱毕,教铃狐拍手叫好,一盏温茶入肚,觉得不尽兴,半开玩笑说道,“哟~听姐姐唱曲儿,不饮几杯美酒,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呀,下回叫你家主人多备几坛美酒如何?”
筝无语,瞅铃狐一眼,侍女朝铃狐微微欠身,说道“铃大人的话,妾身记下了。若下回您与副家主大人一同回来,美酒定会奉上。”果真是宿精心打造的人偶,连语气也是一派温软,教人心生怜爱之意。纤纤玉指在弦上拨弄,又是一首动人心弦的歌谣。铃狐听得沉醉,干脆以茶代酒,筝却无心于这些脂粉美人时兴歌曲儿,抬手掀起仓帘,半个身子探出船舱。湖面又起一阵大雾,能隐约看见雾雨蓬莱岛的些许轮廓。此时湖面起风,筝出门穿得单薄,免不了被着迎面袭来的风吹得一哆嗦,遂放下帘子缩回舱里去。就这么一阵功夫,铃狐把那侍女的琵琶要了过来,磕磕绊绊地弹奏不成调的曲子,也不嫌自己技艺不精,与她嘻嘻哈哈玩玩闹闹——嗐,人偶而已,人偶而已,莫要太小鸡肚肠。
掏只人偶胚子出来,就着铃狐的欢声笑语,雕挖刻铲,为其塑出形体五官。人偶师的手都巧,三下五除二,木胚便被赋予大致轮廓,头顶上两只尖尖耳朵,身后多出四分叉又像是尾巴。他实在是太熟悉他的一颦一笑,神态身姿,这些在无数次新生与毁灭中所经历过,所看过的事物,他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不用身边那个现成的对照,身子侧开一边,背对着他,也能经他之手雕刻出一只可爱版的狐狸。
回想起许多年前对着皎白圆月许下过不论代价如何的愿望,那应许之人踩着月色如约而来,笑意盈盈,生怕夜半寒凉,特地为他取来一件外衣。仔细地为他穿上后,抱着他,踩着青石小路回去。那人也许已经记不清了吧,可当日之事,仍旧历历在目。乘着时间之流一路向前,莫要忘了一切起源的原点,跟莫要忘了,最初的愿望。
筝想东西想得入神,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身侧的嬉笑玩闹声渐渐微弱也没留意到。直到左肩有股夹携着温热的重感,才回过神来。
“哟~在干嘛?”铃狐凑上前,筝又在摆弄他那些木偶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那个老样子,除了性格愈发孤冷以外就没啥变化了,不过他现在弄的这只样子好像有点不一样啊,让他瞧瞧,就要拿过那只木偶细瞧,东西没拿到,嘴里被塞入一只馅料装得满当当的米团子。天,谁家好人随身给自己带自己喜欢吃的。好奇的情绪立马被吃到喜欢吃的欢喜给赶跑了,“就你这只狐狸爱八卦,收拾收拾东西,梳理梳理毛发,快要到了。登岛之后被宿那家伙瞧见你乱蓬蓬的,又要笑话你!”趁着这间隙赶忙把小狐狸木偶给收好,望一眼舱外,很近,催促着铃狐整理好自己,顺便把琵琶还给人家,不要把姑娘家的东西给顺走了!
……
远瞧雾气缭绕,近看豁然开朗。穿过寒雾及设在湖上用以隔绝本岛与外界的结界,整座岛屿的景色便褪去面紗,在来者面前展露无遗。这个季节正是万物竞发的时候,青绿翠绿深绿满山,长居于此的仙雀枝梢徘徊鸣唱。山腰处伫立一所古朴宅邸,那是无姓一族世世代代于此繁衍生活的地方。顺着向上蔓延的青石台阶视角向上,山顶修建一座祠堂,供祭拜先人与向天祭祀祷告之用,不过除去探望父母亲以外,两兄弟就鲜少到来。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祠堂旁修筑有一高台,此台名为“望月台”,乃宿特意为其夫人建造,用以在每月十五月圆夜是观星赏月。此时钟楼传来钟声,悠远绵长,撞破山中空灵静谧。
他已许久没回来。自从上次与宿的那次争吵过后,他便离开了蓬莱岛,独自一人在外生活,顺便为家族的事业奔波。
与筝截然相反,宿是个爱热闹的,却一直在岛上长居,鲜少离开。除去当家作主不便抽身,更有陪伴妻子的原因在内。看着像是爱处处留情让年轻男女朝思暮想落下相思疾的花花公子,对感情这回事却意外地专一。不把这儿弄得人声鼎沸来满足自己对热闹的喜爱,保留蓬莱岛这份清净,也是难为他了。
“走吧,我们回宅邸。”从西土带来的伴手礼大包小包,大部分是筝的,只有一小部分是铃狐带回来送人的,都让在码头迎接的偶童子搬上山腰。两人四手空空一身轻,踏着石阶,往上走去。
“哟~这里还是老样子呢。”除去四季更迭以及新修的望月台,这里便再无变化,铃狐上次来访时是什么样,现在这里就是什么样子,也没有除无姓家以外的活人在这里活动。此时故地重游,免去那物是人非的无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亲切感。
“你那时候住的院子宿还给你留着,看你今晚要睡哪,是睡那边还是想在望月台上打地铺?今天十五,正好能吃到月饼。”尽管未到中秋,每月十五吃月饼赏满月是蓬莱岛难得能放松的小小活动,筝尚未离家之前也参与过几次。
“哟~我怕山上冷,我老人家遭不住。更何况呢,今晚宿跟蓬莱一定会凑到一块去,我可不能打扰他俩啊。”到了宿面前就拘谨了,之前在自己面前那撒泼打滚不要脸也要凑过来的劲儿难不成是被这狐狸当米团子吃下肚了么。筝无语,哎,未尝情事,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的狐狸是这样的。转而想起回去之后宿就要围绕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未结亲云云的话题问长问短,哪怕心下已有了用以搪塞过去的答案,可一想到还要亲自经历这个过程,就不由自主地头痛,恨不得手搓一个人偶代替自己遭遇这一切才好。
铃狐跟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嘚啵,磨消一路上山时的无趣。不多时,二人便来到胧雾邸,筝从小长大的地方。大门紧闭,无人迎接,静得不正常。
筝推开紧闭的大门,进入前庭。忽然间锣鼓喧天,两人被彩带喷了一脸,头上,衣服,尾巴上都是彩纸碎屑。乐师偶们站成两列,敲锣打鼓吹喇叭,中间铺开一条红毯,一路蔓延到前堂。哎,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那个人就站在前边笑眯眯地看着呢。
放开被捂住的耳朵,铃狐细细打量起不远处的宿。这么多年过去样子都不带变的。宿与筝身量相近,比筝要稍微壮硕一些。跟筝的容貌莫约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没有筝那种冷傲劲儿,哥哥偏开朗,弟弟偏冷淡。长发整齐束在脑后,更添一种浑然天成的年轻活力。
还没往前走几步,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手一个小朋友,抱了满怀。先是猛蹭几下铃狐的毛绒狐耳,再抓着筝的脸蛋猛亲好多口。然后抱起俩人转圈圈,直到铃狐哟哟喊停,才不舍地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