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穆尼亚能感觉到何者的视线,在他身上,让他有些浑身不自在。
她就在那里,目光仍然不肯离去。
他是背离霍洛维爱德之人,不属于此世之人,魔神的同类,正义的宿敌。她的目光仍然高悬于他头顶之上,静默悲伤地看着所穆尼亚,望着他将要背负的罪恶。
“仍然要如此望着我吗?你还真是高高在上呢。”
过去软弱的穆伊洛已经死了,现在的是所穆尼亚。穆伊洛的一切,就当作忘却的食粮。
“完事了吧?我该回去了。”扶正王冠,他就要回去他的王宫。
“回去吧,你不属于这里,别过。”巴雷欧诺斯怎么还在,所穆尼亚伸手,指尖贴在巴雷欧诺斯眉心,就要洗去所有巴雷欧诺斯在这儿的记忆,他应该在现世当亲王直到寿尽,所穆尼亚亦不需要有什么人对自己仍有恶心的念想,斩断与现世的藕断丝连,才能无所牵挂地履行魔神大权。
“我清楚你迫切地要断掉一切,不过,最好还是留一位能通往现世与虚世的使者帮你执行指令吧?”阿塔西亚发话了,指指巴雷欧诺斯,“他会魔法,还是从现世来的,看他样子像是很想做些什么来做所谓「赎罪」的事,何不让他当你的神使呢?那么你的罪孽也能让他分摊一半。”
停止手上动作,看向阿塔西亚,又转头望向巴雷欧诺斯。感到不可置信,魔神的神使,同样作为黑暗的走狗。巴雷欧诺斯现在不单单是瓦赛沃尔的王子,更是沐浴在正义女神辉光下的霍洛维爱德亲王,无论是霍洛维爱德还是瓦赛沃尔,白狼黑狼,皆起源于正义女神,只是黑狼于北地饱尝无尽大雪冰霜,才有了一身雪白毛发。尽管将要退居幕后,他仍然是主神的宠儿,傲人的魔法天赋就是最好的证明,神明的礼物。若堕落为魔神神使,比起从未被正义女神青睐过的前霍洛维爱德之人,他的背叛,显然更为罪孽深重,更为不可饶恕。
并非出自于怜悯巴雷欧诺斯,他背叛他家神明是他自己的事,所穆尼亚只是不想对着这个人罢了。
也罢,若这个男人执意要走与自己一样的绝路,便由得他吧,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立场,任何身份为巴雷欧诺斯思忖他是福是祸。是想要有个厚颜无耻缠在自己身旁的理由也好,是想要作无用功的徒然可笑所谓赎罪之举也罢,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随你们吧。”冷漠得犹如从一开始便与巴雷欧诺斯是毫不相关的陌路人,却仍象征性问道,“成为魔神神使,便是成为黑暗的走狗了,从此你我二人皆是共犯,你将背负梦境之魔神的一半罪孽,你可想好了?”
是他杀死了穆伊洛,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不可能就如此永远忘掉他,然后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亲王的好日子。他已经无所谓了,如果因此触怒主神的话,就让他遭受背叛的代价吧,神使要为他的魔神显上微不足道的性命的话,那就将此物放上审判之天枰,代替他领受此间永劫吧。
“我不会退缩了,所穆尼亚大人,请让我,成为您的仆从吧。”他单膝跪地,手掌覆上左胸,骨肉之下,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微微低头,向他表露忠诚。
如此单膝跪地的光景,似乎与过去某个时刻重叠在一起,却已人是物非。却是没想到他如此坚定,所穆尼亚有那么一瞬讶然。
就让我来背负你的罪孽吧。
巴雷欧诺斯将成为所穆尼亚麾下神使。
背后传来冰冷触感,让他有些毛骨悚然,魔神在他身上留下刻印,罪恶将常伴左右,背负污秽的符号,为魔神所使役。
没给他松上一口气,从所穆尼亚体内的罪恶一分为二,分出来那一部分便由巴雷欧诺斯背负。罪恶悄然爬上脊梁,非魔神之躯之人,遭受极大痛苦。罪孽蛀蚀他的骨髓,浑身传来剧烈疼痛。仿佛骨与肉被强行拆分开来,撕心裂肺。好疼,好疼。过度疼痛刺激着大脑,牵引起种种负面思绪。压根无法集中注意力,哪怕是深个呼吸,强行稳定心神,迫使他站起来。痛苦渐渐占据躯壳,魂亦像是快要被挤压出去一般。来自身体各处接收器,大量神经脉冲经树突,轴突传输往大脑。感官区,记忆区,计划区过度刺激着。记忆与痛苦混为一体,难解难分。受脑干控制的本能呼吸近乎要停止,这迫使他一面承受煎熬,一面要分神来呼吸防止自己缺氧晕厥。视觉无法聚焦,眼前景象越发模糊昏暗。
紧接着,又是何者的怒火,对他这个背叛者的怒火。这惩戒的焰火反而似连同罪孽的作祟一同焚尽。只觉得身体好轻,意识快要装上翅膀飞走,片刻的安宁,超脱所有□□折磨。
感觉自己好像要被主神给弄死了,嘻嘻。
“别把人给弄死了。”克洛克抬手,将罪孽浓缩成埋种在巴雷欧诺斯体内的种子,将女神怒火隔绝于此间之外。扶起巴雷欧诺斯,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浑身冰冷。
也好歹是命硬,没撑过去他就要交代在这儿。
阿塔西亚望着正义女神像,若有所思。
也许是千年万年罪恶侵蚀现世,正义的神明散尽神力疲于将此世污秽审判殆尽,祂的力量比起久远万年前,削减太多太多了。也幸亏如此,巴雷欧诺斯才不至于死在这里。
……
“‘殿下!”耳边传来侍从的呼唤,巴雷欧诺斯在前往王都的马车内坐着,不知怎的陷入短暂昏厥。是方才在幻世遭受过量痛苦,影响到在现世的本体。所穆尼亚将他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回到现世为他的侄子侄媳主持祭神仪式,一半留在幻世主持加冕典礼,两边意识相互影响。加冕仪式完毕,自己亦升格为魔神神使,那留在幻世的意识回归原本躯壳。
巴雷欧诺斯揉揉太阳穴,摆摆手,“无事,有些疲惫罢了。”说罢,挥退侍从,从暗格中扯出一条毯子,裹在身上。
随后取来一本书,静静地看着。惟书上文字犹如乱爬蚂蚁,杂乱无章,他甚至无法从这满页黑点中读出任何意味,于是转而望向窗外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