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离。”
结束仪式后,黎昭主动挑起话题。
“你知道刚被拖走的人,犯了什么事吗?”
江槐摇摇头。
“小槐,我最讨厌背叛。”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接下来黎昭又直接明示她。
“我不介意你们自相残杀,我也不打算插手你们的事。”
“但……”
黎昭凑近江槐,警告她。
“适可而止,扫尾也干净利落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您虽然没有站队,但早已做出选择。”
黎昭不置可否。
“抓紧时间。”
“那我去了。”
江槐同对方告辞。
等江槐离开,一直跟在黎昭身边的人才现身。
“果然还是孙女更出众些吗,您决定好要将位置传给她了吗?”
“坐上我的位置后,她可未必会善待我。”
黎昭想走,却被对方拦住。
“有能力,就够了。”
“什么意思?”
黎昭将拐杖敲得震天响。
“你们要逼我退位?”
对方沉默了。
“董事会其他股东也是这个意思吗?”
“能者多劳,主支只有江槐堪当大任,您要么传位给她,要么废除迂腐的规矩,让黎琛来顶替您。”
“您的思想已经落后了,时代属于年轻人,该放手了。”
对方是从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边?
又是从什么时候,背叛了自己?
黎昭有些恍惚。
到现在,公司不属于我,儿子疏远我,孙女憎恶我。
原来路是被自己走窄的。
“阿远。”
听到这个名字,对方心头一震。
“您说。”
“那就依你们的,将位置传给江槐吧。”
话音刚落,黎昭便彻底晕了过去。
……
“怎么样?”
“办妥了,车祸的事上热搜了,黎琛手里的证据也一股脑放出来了,之前的出轨门事件,阿姨的冤屈也都洗清了……”
见江槐在揉自己的太阳穴,谢盈关切道。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直盯着也累人,你休息会?”
江槐摇摇头。
“黎骁还在别墅吗?”
“还在。”
“等我们到了再通知警察,走吧。”
看到公司发的邮件,江槐愣了一下。
扫完大概内容后,她喃喃道。
“乱套了……”
“下一任董事长……怎么会是我?”
按她的猜想,要么是黎骁,要么是黎琛。
是黎骁的话,等对方进了监狱,自己辞职,位置便会顺理成章落到黎琛手里。
是黎琛的话,既可以打破黎昭定下的规矩,又可以把公司的烂摊子全丢给对方处理。
电话铃响。
江槐接通。
“恭喜啊,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承诺。”
黎琛的电话。
“你知道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位置,就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势……”
“一家人,争个你死我活,有意思吗?”
黎琛赞同道。
“是啊,没意思,可你正享受着它们带来的便利,而你所嗤之以鼻的一切,是我们可望而不可即的。”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结果正确,那就够了。”
“对了,黎昭旧病复发,进医院了。”
江槐挂断电话。
“改道,去医院。”
见谢盈没有动作,江槐又重复了一遍。
“江槐,你清醒一点,她压根就没有把你当孙女来对待,没必要为这样的人浪费时间,你不是说要亲眼看着黎骁入狱吗?”
江槐冷静下来,叹了口气,颓然道。
“好,听你的。”
江槐打开手机,点进微博,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黎骁的热搜。
黎骁策划车祸爆
黎骁知法犯法热
江槐生死未卜热
江嵋无妄之灾新
随便一条,点进评论区,大家都是在辱骂黎骁。
证据确凿,粉丝想洗都没办法,只能嘴硬。
等到达别墅,江槐打了通电话。
“之瑾姐,麻烦您替我给粉丝报个平安,我没事。”
挂断后,江槐下了车,解下腕表攥在手心,让表身坚硬处抵住关节。
“报警。”
甩了甩手,江槐按响门铃。
“喂!”
谢盈提醒江槐。
“别把人打死,留口气。”
“行。”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浑身酒气,江槐用手抵住微开的缝隙,挤了进去,照对方鼻子上就是一拳。
她听见了骨裂声。
“江……江槐?”
“你还活着?!”
黎骁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爸,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又是一拳,这次打到了黎骁下巴上。
“那……在……在医院的人是谁?”
黎骁嘴里全是血,说话含糊不清。
“你的手下没告诉你吗?”
“当时在车上的,只有黎行舟一人。”
“哦……我忘了……”
江槐故作懊恼。
“你派出的人已经在警察局做客了,罪名是故意杀人。”
“混……”
痛呼声盖过尾音,最后一拳,结结实实,落于黎骁小腹。
嘴里的血水喷洒,溅到了江槐皮鞋上,江槐蹙眉,抬脚,踩住黎骁,用对方的西服下摆,将污渍擦干净。
镜片有了裂痕,江槐松手,眼睁睁看着腕表砸落。
累极。
江槐向后靠,躺倒在沙发上。
她从烟盒中捻出支细烟,左手轻轻夹住,右手摸出火机,双手略抖,拢在一起,火光便颤颤巍巍地舔舐上烟卷。
“你就是头养不熟的恶狼。”
江槐满不在乎。
“谢谢夸奖,早在三年前,你们就该杀了我。”
“疼吗?”
黎骁点点头。
“当年程清车祸,躺病床上,比现在的你,还要疼。”
那个时候,她才几岁?
“果然是报复。”
“畜生,你对得起我母亲吗?”
闻言黎骁变得歇斯底里。
“你为她们打抱不平,那我呢,谁来可怜可怜我?”
“你配吗?”
听到了屋外的警笛声,江槐捻灭烟头,走了出去。
主动将手伸到为首的警员面前。
“我认罪。”
“什么罪?”
“故意伤害。”
闻言对方有些为难。
“江总,这……”
“无妨,你们按规章制度办事就好。”
队长这才给她戴上手铐。
没了遮挡,后面的小警察看清了江槐容貌,惊呼道。
“江槐!”
确实,她这张脸,有些瞩目。
“麻烦出门前给我戴个头套。”
“对了,你们要抓的人,在那……”
江槐回头,指了出来。
“记得一并带回局里审。”
“明白!”
等同事把江槐带上车,小警察才开口问队长。
“队长,您对她态度那么好干嘛?”
队长恨铁不成钢,使劲敲了敲小警察脑袋。
“少插手豪门恩怨,只要不出人命,处罚都能轻则轻,不然万一哪位大人物动了怒,你下班路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警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拷上!”
等回到局里后,队长便打开了手铐,容许江槐自由活动。
江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做的事。
队长听完后,大笔一挥,“美化”笔录,将故意伤害改成了防卫过当。
连拘留都不用,交笔罚款就可以让家属来领人了。
“您看这样写,可以吗?”
队长将“美化”后的笔录递给江槐,征求意见。
“没问题。”
“就是……让家属来领人,不能自行离开吗?”
队长摇摇头。
“这……不行,家属不方便的话,朋友也可以。”
“好吧。”
江槐不愿意母亲知道此事,至于要好的朋友……
逄珆去参加音综,无法抽身离开。
在A市本地的,只剩程清一个人了。
江槐犹豫半晌,还是将电话拨给了程清。
程清来得很快,刚挂断电话,十分钟还没过,她就到了。
看见江槐,下意识便关心。
“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程清扶着她的肩膀左右检查,江槐被搞得哭笑不得。
“我没事。”
队长见程清这个架势,不禁腹诽道。
“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黎骁,医生还在里面检查呢。”
程清冷静下来后,去办了保释,又听警察啰嗦半天,这才带走江槐。
江槐魂不守舍。
“你……真的没事吗?”
程清有些担忧。
“我没事。”
依旧重复这句话。
“江槐!”
稍稍回神。
“你衬衣上,有血。”
程清指了出来,江槐低头,望着衣角,摇了摇头。
“擦不干净,算了。”
“程清。”
江槐几乎是挤着嗓子说话,看起来费力极了。
“如果我……”
“并非你看到的那样,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如果真实的我……
其实阴狠、自私、肮脏和丑陋……
“你还要我吗?”
江槐没听到程清的回答。
因为她彻底晕死了过去。
……
再醒来,睁眼看见的,是白色天花板。
“程……程清?”
太久没喝水,江槐的喉咙有些干,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嘶哑。
环顾周围,空无一人。
“程清?”
又喊了声,无人应答。
江槐瞥了眼正在输液的左手,挣扎着起身,刚准备自行拔针,就被程清撞见。
“你干嘛?”
“没……没事。”
“我刚刚做噩梦了。”
眼神扫过来,触及程清的时候,眸色倏尔淡下去。
程清走过来,抱住她,轻拍她背安慰道。
“我很好,反倒是你,医生说,你是因为压力大和情绪激动才晕倒的。”
“江槐……”
程清有些哽咽。
“这三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嗯。”
江槐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是这三年,她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泪落了下来。
江槐想起身,为她抹眼泪。
“躺好!”
江槐依言。
“是不是有点渴?”
江槐点点头。
程清吸了吸鼻子,起身背对她,快速抹去眼泪,才去泡温糖水,之后又一勺勺喂她。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连早饭都没吃,等输完液,便带你回家,吃点清淡的粥,如果情况好转,明天再恢复正常饮食。”
“抱歉,本来想说今天给阿姨跟叔叔做饭吃,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没想到食言了。”
“不急,会有机会的,健康最重要。”
江槐点点头。
“黎昭……也在这家医院,你等会要去看看她吗?”
江槐摇摇头。
“没有必要了。”
“我要做的事,都完成了,接下来,我只想好好休息,多陪陪你。”
又是一勺温糖水,入喉却是说不清的苦涩。
江槐眨了眨眼。
滴泪坠入枕边。
……
“你人呢?!”
程清揉了揉耳朵,将手机拿离耳边。
“现在吗?”
“三亚湾啊,正晒着日光浴,女朋友给我做按摩,打算吃完晚饭来欣赏绝美的日落。”
濮芷:……
“你俩被狗仔拍到了,你俩上热搜了,你俩知道吗?”
“知道知道,你小点声。”
濮芷总算从对方的镇定自若里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你俩准备公开了?”
“是啊。”
程清随便找了个借口使唤江槐,等对方走远后,才向濮芷问出自己的疑惑来。
“就是……旅游前,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不小心在她包里翻到了戒指,应该是求婚戒指吧,我也不确定。”
“我c……”
“别说脏话!”
程清及时制止了濮芷。
“她要跟你求婚!”
“哇塞,她要跟你求婚!”
比起濮芷的激动,程清就显得丧气多了。
“是啊,她要跟我求婚,可是都出来一个星期了,她还是没求婚。”
“这……”
濮芷也想不明白。
“按理说,求婚都会隆重点,她是不是在等一个浪漫的契机?”
程清想了想,觉得濮芷说的确实有道理。
“也对,话说今晚有场烟火会,你说,她会不会趁机求婚?”
濮芷激动起来。
“很有可能,百分百,哎呀,浪漫死了,嫉妒你。”
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邱一眠冷哼,否定女朋友的猜想。
“如果我是江槐,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求婚呢。”
濮芷踢了她一脚。
“你有何高见?”
“如果是我求婚,才不会借助外物,定要布置个独一无二的场景,彰显自己的特别。”
“是吗?”
濮芷若有所思。
“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江槐一样,也是巨蟹座?”
闻言邱一眠有些生气。
“喂!”
“记不住女朋友的生日也太差劲了吧!”
“算了,不管了,我俩等着吃喜糖就行。”
自从打完电话,程清就格外地心神不宁。
江槐发现后,还关切了一句。
“程老师,还好吗,感觉你脸有点红,是不是中暑了?”
程清摸了摸自己的脸,辩解道。
“没……没中暑,只是因为有点热。”
“回酒店休息会吧。”
程清摇了摇头。
“没事,我去阴凉处坐会就行。”
“对了,今晚我们去哪玩?”
江槐蹙眉。
“你不舒服的话,今晚我们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吧。”
不对劲……
按理说,江槐应该邀请她一起去参加烟火会啊。
难道是因为害羞?
有可能。
那就换自己来主动好了。
“今晚有烟火会哎,你不想参加吗?”
江槐反问。
“你想?”
“我想!”
“好吧。”
女朋友这么有精力,江槐只好奉陪到底。
烟火在夜空炸开的瞬间,程清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偷偷瞥向身旁的江槐,对方正仰头欣赏绚烂的烟火,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得不像话。
指尖不自觉地蜷缩,心中隐秘的期待好似藤蔓般疯长。
江槐会不会就在此刻,在漫天烟火的见证下,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共度余生?
程清突然有些紧张。
她没应对过这样的场面。
没记错的话,应该先说“我愿意”,然后再等江槐为她戴上戒指。
程清忐忑不安了一整晚。
直到最后一簇烟火消散,夜空重归寂静,人群逐渐离去,江槐也只是牵起她的手,声音温柔地询问。
“累吗?”
“我们回去吧。”
程清脸上的笑僵了瞬,又勉强扬起,心里期待的火苗被骤然泼了冷水,她情绪不高,只轻轻“嗯”了声,算作应答。
江槐牵着她,漫步在沙滩上。
走了半天,程清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江槐笑着点头。
“是,因为我还有其他东西想给你看。”
走了许久,程清才看见前方忽然亮起一片暖黄的光。
无数个玻璃罐里的萤火虫在夜色中闪烁,它们沿沙滩边缘一路铺展,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心形的光团。
“好像有点土……”
江槐挠挠头。
“本来打算晚几天求婚的,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向你郑重地求婚。”
“但我又害怕,总担心你会溜掉,是不是很可笑?”
程清摇头,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江槐从口袋取出丝绒盒子,单膝跪地时,程清的呼吸已经凝滞。
“我……”
难以自已地在发抖。
“别紧张。”
程清扶住她手腕。
“程清。”
江槐的声音被海风揉得绻缱。
打开丝绒盒,里面是一枚粉钻,一枚早在法国就买下的粉钻。
“我们结婚吧。”
“好吗?”
泪水瞬间模糊了程清的视线,她点了点头。
“好。”
江槐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套进程清的无名指,钻石在朦胧的夜色里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迷离又漂亮。
江槐起身后,程清用力扑进她怀里。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涌入鼻腔,却抵不过怀中的滚烫。
程清埋首在江槐颈窝,声音带着哭后的哑弱。
“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在巴黎的珠宝店看到时,就觉得,粉钻很衬你。”
原来这么早啊……
江槐抬手拂去程清脸颊的泪渍,认真道。
“就像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我迟早会被你降服。”
在接吻的间隙,程清轻声斥责她。
“花言巧语!”
江槐将她拥得更紧。
“接吻的时候,要专心点……”
……
在酒店将程清哄睡着后,江槐辗转半晌,还是起身,找了纸笔,落一封信,于零点发布在社交平台。
V—江槐:
我是个怪胎。
准确地说,我不懂爱。
我花费不少时间才搞懂人类对它的定义。
很多人说,爱是心跳失控。
我觉得困惑。
对我来说。
爱其实更像隔着玻璃触碰火焰,感受不到温度,只看得见光影在跃动。
我的人生是漫长的梅雨季。
直到你踏进这片潮湿。
填补前所未有的虚空。
万籁俱寂。
灿烂的春降临。
@V—程清
程清睡得太早,又睡得太好,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还是被连环轰炸的电话吵醒。
她有起床气,当即便怼了回去。
“你要死啊濮芷,扰人清……”
濮芷打断她。
“求婚成功怎么不告诉我?!”
程清挠了挠头。
昨晚她沉浸在温柔乡,确实忘记跟好友共享喜悦了。
“噢对,你女朋友……不,你老婆在微博示爱你了,记得回复。”
程清挂断电话,急忙去看微博。
认真读完后,她犹豫片刻,才敲下回复。
V—程清:
有人爱我光鲜皮囊。
有人爱我黯淡灵魂。
唯有你爱我。
仅因我是我。
@V—江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