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和他活着时一样,寡言,笨拙,不擅与人亲近。
火光在寒柏天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暗。
青衫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泥。
他蹲了很久,膝盖发酸。
以前寒柏天病得最重那阵,石克邪也是这么蹲在他床边的。
这个人很笨。笨到甚至不知道拖个凳子过来。
什么话也不说,只把药碗搁在床头,手指探过他脉门,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再捏一捏他凉凉的、瘦骨嶙峋的指尖。
寒柏天假装睡着,石克邪就多待一会儿,左腿麻了换右腿,右腿麻了换左腿,最后撑不住了,就坐在他的床边。
眉头一会松一会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说是“山下的菱角也该熟了”也不违和。
来安州的第一个冬天,寒柏天裹着单薄的衣衫缩在床边咳得厉害。
石克邪半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得烫手的姜汤,把他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把碗沿送到他嘴边。
他咳得眼前发黑,只记得那只手干燥僵硬,带着长久捣药留下的涩意,劲再大些就把他的头按进碗里了。
那碗姜汤他喝了大半,剩下的洒在被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石克邪不喜欢敲门。
他甚至意识不到一个幼崽待在门后,等于进门之前应该有个敲响的动作。
“哐当”一声,原本在看兵书的寒柏天被惊得倒气,人险些从椅子上头栽下去。
之后他做了一串风铃,用山间的青竹片和铜铃,长长一串挂在门廊,卡着石克邪脑袋的高度,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
石克邪经过,也叮叮当当地响。
后来石克邪就不怎么进他的屋子了。
每次从他窗前经过,都会微微顿一下脚步,侧过头往里看上一眼。
袖口扫过窗棂,留下一道淡淡的药香。
那药香在山里萦绕了很多年,浸透了木质的窗棂,浸透了书页的边角,甚至现在烧尽了的纸灰里也带着一点相似的苦意。
温热滴滴答答撒在脖颈、脸颊,甚至滴进石克邪的眼睛。
跪在地上,石克邪的重量很轻,甚至摸不到骨头。
在寒柏天进门之前,他吃下了最后的药渣。
他咳了那么久,血染了寒柏天半件青衫。
死前,颤巍巍抬起手,想摸一摸寒柏天的脸。
就像小时候那样。
寒柏天没有躲。
但那只手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在地上弹了两下。指节叩着青砖,发出两声空洞的轻响。
再也没有动过。
霜序的事情给离书苑影响很大。
离书苑、六司,很多和她亲近的人都被捉走了。
安州距离中都较远,风波尚未传来,日子还算平静。
离书苑的管事不想惹事,对石克邪的死没有对外张扬。只说他是病故,草草办了后事。
石克邪生前就没多少东西。几件旧衣,有一件还是寒柏天送的。几册医书,边角卷了,内页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寒柏天用碳画的一只小鸟。一只盛药的陶罐,罐口有长长一道磕痕。还有一枚绣着菊花的荷包。
布料已经旧了,边缘有些褪色,绣纹针脚细密,一瓣一瓣的菊形仍能辨认得出。
那是他从石克邪旧衣箱的最底下翻出来的,藏得小心翼翼,压在一件没怎么穿过的青灰色长袍下面。
荷包里是空的,什么也没装,但布料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香。
霜序喜欢菊花。这是离书苑里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以前别在霜序腰间的时候,石克邪偷偷看了好几眼。等霜序转身走了,又偷偷看了好几眼。
被人发现就飞快地移开,窘得耳根烧红。
寒柏天蹲在火前,火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簇跃动的亮。
他低头看着那枚旧荷包,停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火里。
火焰卷过布料,边缘先是蜷曲,然后一点点变黑、变焦,最终被整个吞没。
灰烬中隐约还能看见一点菊形的残影,须臾便散尽了。
一切都散尽了。
细雨将微风送进棚子,撩起火盆里一丝暗红。
寒柏天站起身,纤长的身影舒展开来。
他抬起头,看着高高扬起的纸灰,在灰白的雨幕里打着旋,不知要往何处去。
背后雾气朦胧。
他听见那师兄站起来,忽地“哎”了一声,拉住身边的师弟,悄声说:
“小天的背影真像石克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