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黎州,天空阴云密布。
卖荷花的姑娘手忙脚乱地支起油布棚,竹竿碰着石阶,发出闷闷的响。街上行人匆匆,叫闷热的天气蒙发了汗。
二十一岁的寒柏天懒懒地靠着椅背,在茶楼一层临街的窗边,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腕子。
在剥莲蓬。
寒柏天很喜欢剥莲蓬。
尤其喜欢撕开莲蓬的手感。
一摆,一裂,一扯,内里青色的莲子便滚落出来,青涩的植物气息从指尖漫开。
凉丝丝的。
比起老莲子,寒柏天更偏爱嫩莲子。
不但是皮更薄些,莲子本身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即使不去莲心,也品不出什么苦涩的味道。
而比起嫩莲子本身,他更喜欢空莲子。
从莲盘上看,便能看出小小的,尖尖的,不甚饱满。
裂开后是窄小的、空落的壳,染着些许嫩黄。
拢在手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一把从左手撒到右手,再从右手撒到左手。带着一种奇特的、轻盈的手感,发出细微的碰撞。
如瀑般,偶尔散了满桌。
最后一捏,便扁扁地爆裂开来,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时间久了,便成为一个个干瘪的、枯黑色的壳,堆在白玉碟子里被遗忘在博古架的一角。
“吱吱!”
左手旁边蹲着一只栗飞鼠,毛色灰褐,腹部的绒毛泛着浅淡的暖白,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晃过来、晃过去,又猛地一压,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灰绒絮。
它也叼着一枚莲子,两只前爪捧着,小嘴飞快地啃,啃几口便抬一下头,细碎的莲壳不断从爪上掉落,在桌面上积了一小堆。
啃完了,它就抬起脑袋看寒柏天,湿润的鼻尖拱一拱他的手背。
那是它打小被寒柏天养大就有的习惯。
“没了。”寒柏天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翻开的掌心空空,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清香。
栗飞鼠歪了歪头,又去拱他掌心——刚刚那儿还攒着的那一把嫩绿。
寒柏天轻笑了一声,手腕一翻,那把莲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又变了出来,都倒进了栗飞鼠怀里。
小家伙忙不迭地兜住,吱吱叫着,大尾巴蓬松开来,又收拢回去。
右手边搁着一卷散发着梦幻紫色的长卷,上头浮现着一朵半开的莲。
寒柏天向后一枕,浅浅束着的墨发自背后滑落,几缕散在椅背上。
黎州要来新的赤麟队长了。
听说是个文静的姑娘。
很少笑。
但笑起来和高葭芷很像。
像是六月湖心盛开的荷花瓣儿。
他偏头看向窗外。
天灰蒙蒙的,云自空中晕染开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街边的草木被露水打湿,泛着深沉的绿意。
马上就要下雨了。
记忆里上次的细雨还是三年前,打湿了新坟的土,亦打湿了坟前放着的,新鲜的草叶。
背后是山脚下离书苑的灰瓦屋顶,和更远处城里模糊的轮廓。
寒柏天蹲在坟前,膝头挨着石板的边缘,青衫的下摆拖在湿草地上。
手里是未烧尽的纸钱。
棚子遮蔽了细雨,亦拢起了火盆温热的气息。
橘红的火苗舔上黄钱纸的边缘,纸页先是微微蜷曲,边缘泛起焦黄,然后猛地腾起一簇明火。
丢进火堆,灰白的碎屑被热气卷起,打着旋飘向半空,又被风扯散,零零落落地融进雾气里。
几片没烧透的纸钱碎角顺着动作落在他膝头,沾着枯草屑,寒柏天没拂。
“石医师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背后,帮忙的师兄弟小声嘀咕。
接到石克邪的死讯,他们十分意外。
“说是试药死的,先生他平时就……”另一人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上来的勤些,每次都能看到石克邪比之前更憔悴、苍老,甚至短短一个月,像是老了七八岁那般。
“吓人。”
“嘘——”
泥地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新坟不大,就埋在石洞背后那片向阳的坡上,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泛着湿漉漉的光。
石碑是山间最常见的青石,字迹是寒柏天自己刻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只有石克邪三个字,没有生辰,没有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