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身边听到的，而是仿佛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与他同频共振。

秦岷心头一跳，竭力将意识向更深处沉去，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指尖轻轻划过剑身，听到一道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帘幕：“咦，这条手链是图南……”

手链，什么手链？

他想再听，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神思一散，霎时间从图南中抽离出来。

他跪倒在地，按着头伏在榻前，忍着剧痛想：“她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快……”

身后一声惊呼，花娘冲进来扶住他：“师丈，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

花娘的声音惊散了他的思绪，他偏过头，对花娘摇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剩下的十二剑在对面架子上，拿来……放在她身边。”

花娘“啊”了一声，不待秦岷再次催促，就迅速起身，将长剑呼啦啦抱了满怀，一起堆到床上。

这时小萝端着水盆进来，见状也放下水盆过来帮忙。

在两个小女孩的努力下，名刀宝剑渐渐堆了满床。

捱过这一阵剧烈的头痛，秦岷终于能站直身体，冷静思考。

“在朝天阙里，她仍能与十二剑产生联系！”

这终于给了他一个切入的节点，他就顺着这唯一的线索一直想下去。

之前修养的时候，秋白鹭曾经向他提起过朝天阙里的情景，也曾经提起最后缚住她一双眼球的链子。

链子有八条，巧合的是，那时她共鸣的剑也是八柄。

他们一致认同，这决不是简单的巧合，毫无疑问，链子就是十二剑在朝天阙里的倒影。

那么他现在做的事，会对秋白鹭有帮助吗？

*

秋白鹭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条异彩连连，纠缠在一起，照得她右手都被笼罩在一片耀目的光辉中。

前方传来鸾神的声音，祂轻声一笑：“你的小情郎倒是机敏又体贴，思想前情，愈发难舍难分……是不是？”

秋白鹭抬起头，仰望那几乎比山还要高的神躯，以及那只停栖在鸾神肩头的白鸟。

鸾神脸上的笑倏尔消退，祂再一次问：“所以，你想好了吗？”

“你要弃绝一切的超脱，还是缠绵不断的情思？”

“你要胁生双翼翱翔天际，还是地上蝼蚁汲汲营营？”

白鸟咕咕地笑，张开羽翼，绕着她飞过一圈，重又回到鸾神的肩头：“或者说，你既不要飞升，也不要红尘，而是执迷不悟地求死？”

白鸟翼下的风温暖而干净，隐约带着松林中草木的清气。

鸾神出于惜才之心降临在朝天阙，给了她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她如果愿意放下一切，鸾神会本体降临拔擢她飞升上界，从此寒暑不侵，与日月同寿；第二个选择则是，她放弃庚辰十二剑，放弃朝天阙，放弃封印，不再追逐神仙世界，安享红尘烟火。

至于封印和灵脉……就如穆太祖所说，鸾神并不十分在乎。

超脱还是红尘，她似乎总是需要做这样的抉择。

十年前，她厌倦了孤身一人往来，选择堕入红尘的网；今年年初，她忍无可忍，终于选择了离开宫廷，奔赴自己天高水阔。

可每个选择都不是她想要的。

或者说，都不够，她要的更多。

秋白鹭深吸一口气，昂首望向鸾神的脸：“我想好了。”

她早就想好了。

在她还犹豫不决时，她从未看到过森罗神宫上空浮动的虚影，也从未获得过进入朝天阙的机会。

而她此刻既然站在这里，就是早有决定。

她笑着说：“我要执迷不悟地求死。”

白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

鸾神长久凝视着她，叹了一声：“痴儿。”

秋白鹭说：“请娘娘赐下灵藏。”

白鸟飞了下来，变成最初那巴掌大小的模样，圆滚滚地蹲在她手心：“灵藏的剑意是隐逸超脱。你要灵藏是为了以身救世，又怎么能懂高坐莲台隔岸观火？”

秋白鹭不理她，执着地望着鸾神：“请娘娘赐下灵藏。”

白鸟气恨地啄她一口，语如连珠：“十二剑的剑意本来就有互相矛盾的地方，你现在如此偏激，焉知不是因为剑意？现在还没走火入魔已经是你好运，你怎么还敢妄想灵藏？”

秋白鹭低眉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不是因剑意而偏激的，我从来都是一个很偏激的人。”

她笑了笑：“母亲的评价很温柔，小伙伴出言不逊，我打断了他的腿，母亲只说我淘气。薛伯父对我多有回护，我不肯托庇于薛家庄，他也只连连叹气说我固执。”

“宁都平知道我不接受他的说和，在江湖上搅动风云执意报仇，三番五次埋伏万剑山庄的人，用了八个字评价我，行乖性戾，偏狭阴鸷。”

“万剑山庄的人是我的敌人，他们倒从没有当面评价过我，只说我阴狠鬼祟，绝非善类。”

“漕帮里的人我大多不熟，但也听过人议论我，说我出刀必见血，出手不留余地，恐怕日后没有好下场——这也是他们的经验之谈。”

秋白鹭细数过去的时光，微微笑着：“我想要做的事，是一定要达成的，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她深深地望着白鸟：“不过是通明剑心罢了，我凭什么做不到呢？”

白鸟抖了一抖，再劝：“可是太难了，通明剑心只是理论上存在的东西……”

秋白鹭厉声道：“既然理论上可以成功，你何必一劝再劝？我意已决！”

贪婪的人需要把一切都压上赌桌，赌自己——

赌自己能够挣得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