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余讲概统后剩下不少时间,鲜少地提前结束上午的课程,不少人有点受宠若惊。
侯泽伟在班群里挑衅地发了句“今儿过年了”,连带几个放鞭炮的表情,收获了一堆白眼。
季欣琴比以往走的早,正兴致勃勃地在书店里挑选教辅,从初中扫到高一,中文看到英文,最后拉高衣领又去小学区转了转。盯着五颜六色的封面,忽然理解了辅导作业的家长总是接不上气的感觉。
出门不远,季欣琴抬头看到了恭候多时的叶子铭,站在原地搓着手含笑:“季同学!”
尽管直觉告诉她,这样的偶遇不太像是巧合,而出于礼貌,季欣琴也客气地回了一个浅浅的笑。正要离开,又被他喊住:“今天一块吃个饭好吗?算是正式认识下,以后多交流。”
“如果是交流数竞题目的话,随时都可以,倒也不需要特意吃顿饭。”季欣琴说,“而且今天中午我……”
叶子铭眼神间闪烁过一丝失落,但紧蹙的眉头随着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渐近又舒展开来,不等季欣琴讲完便抢过话:“我家人来了,要不吃个饭再顺路送你回去吧,车子坐的还是舒服些,季同学你家住在哪?”
叶子铭盛情不减,季欣琴完全没有心思在这顿饭上,目光一转落在对方所指的停车方向。
好生眼熟。
司机开了门,缓缓下车。
叶贺今天穿了件黑白条纹的毛衣,从驾驶座出来后一路小跑招手,瘦削的身影朝二人方向过来。
季欣琴顿了顿,自己和叶贺也算是说上过几句话的人,没多去想,以为他在和自己打招呼,正下意识地要抬臂。
刚要挥手,她余光瞥见旁边的叶子铭先一步长臂高悬,甚是激动地呼喊:“哥!这儿呢!”
叶贺气喘吁吁地跑来,朝叶子铭回应性地点了个头后转脸看向季欣琴。
“季小姐,久等了。”
季欣琴猛吸一口气,僵硬地嗯了一声。
叶子铭脑子一片空白,这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支支吾吾道:“季同学,你和我哥认识?”
季欣琴不知怎么解释,唇间蹦出几个字:“算是吧。”
叶子铭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扯着叶贺的衣服在一旁嘀嘀咕咕问是怎么回事,情绪起起伏伏,后面越说越大声,隔着好几米,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进季欣琴的耳朵里。
“不是说今天没事吗,我刚刚还跟我同学说可以顺路送她呢。”叶子铭明显有种颜面扫地的不满,“他怎么说用就用。”
叶贺以迅雷之势捂住叶子铭的嘴。
“怎么说话呢,那是人家的车,随时接送少爷小姐本就是我的职责,更何况今天还有客人在。”叶贺压着嗓子口头上批评着,又叹息一声,“给你转五百,你中午吃点好的,或者开间钟点房休息也好。”
“不是,你让我脸往哪搁。都什么年代了,还少爷少爷的,上赶着给别人家做牛做马是吧。”叶子铭嘟嘟囔囔地收了钱,眼神时不时往季欣琴这边瞟。
好像就是那么短短几分钟,季欣琴觉得叶子铭先前在自己面前彬彬有礼的模样有些不适。
“季欣琴。”
清越的声音穿过寂静传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停住动作。
残云被风吹散,溢出的光线刺得季欣琴睁不开眼,一股酸涩感涌上来。
季欣琴刚想去擦拭眼角疼出的泪水,又感到面前恍然暗了下来,对方挡住了那抹猝不及防的强光,不偏不倚,一下子两个人的小空间就柔和下来。
“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
对方嚣张地笑出声,轻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佟竹本半撸着袖子,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打在他清俊的脸上,瞳孔里晕出一片耀眼的暖光。
“没。”
“那怎么不上车?”
“那个,佟少下课了啊。”叶贺脸色有点苍白,把叶子铭挡在身后,擦了把汗继续说,“小姐上午化学上了一半就跳课走了,这会可能已经回家了。”
几人杵在原地不上车的场面确实过于离奇,见到叶子铭也在,佟竹本也怔了一瞬。
佟少对外虽然性格傲气矜娇了些,但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平日里不用车的时候叶贺会顺路接送下叶子铭,甚至和佟少同坐一车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今天情况不同。
佟竹本昨晚跟叶贺说今天来接季欣琴,多带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不过叶子铭似乎不太喜欢和佟少坐一辆车,叶贺便也没告知,偏不巧今天叶子铭竟然主动邀约人。
这个人又刚好是季欣琴。
叶贺似对他弟这番说辞和眼前场景应激,用力地撞了叶子铭一下,季欣琴赶紧劝了句:“没事,谢谢叶同学的好意。”
佟竹本垂眸看着干笑的季欣琴,主动问叶贺:“需要另外叫辆车吗?”
叶贺大汗淋漓,连哄带劝地把叶子铭送走了。
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佟竹本绕到季欣琴身后,把她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皱了皱眉看她:“你书包怎么跟炸药包一样,你天天都背这么这么重?你去荒野求生啊?”
说着,他都忍不住想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啥。
季欣琴绞着额前的碎发,眼神闪络:“不是要补习嘛,我就挑了一点书。”
“你确定是一点?”佟竹本不信地掂了掂肩膀,“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你转我的钱已经很多了,几本书而已,而且也是我看。”
季欣琴说话间,佟竹本从后座里摸出几张红钞,堂而皇之地塞了过来,吓得她一哆嗦:“大白天会被当成非法交易的!”
车子行驶至云溪人家。
季欣琴轻车熟路地走着,遥想自己上一次见到那个红发高束的女孩的情景,紧张感才在此刻冒了出来。
佟竹本一直带着她走到房间门口,里面似乎觉察到外面的动静。
砰的一声。
佟竹本身形一闪,护在季欣琴的前面。
熟练到,好像这样的事每天都会上演。
好在只是从里面扔了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并没有东西出来伤到人。
季欣琴心里被揪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看向一脸麻木的佟竹本:“让我自己进去就好。”
佟竹本拦不住,但好在季欣琴开门后,再没有从里面飞出来什么。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少女浑浑噩噩地侧躺在电竞椅上,从一团蓬乱的红发中转过脸,嘴里咬着烟蒂,充满血气和凶戾的眼神对上了门口那双干净高洁的眼眸。
这样的形象完全符合家长日日苦口婆心教导自家孩子要远离,恐而避之不及的。
无可救药的不良少女。
她们桀骜不驯、成绩差、奇装异服、性格怪异、不服管教,而且容易带坏、影响到心思纯洁的乖孩子。
见过职高那些烂人烂事,说完全不害怕是假的,可潜意识里季欣琴还是觉得佟紫和其他人不一样,不然就算开天价她也不会答应这事。
她只是找不到理性的证据来说服感性的判断而已,毕竟跟眼前这个少女交集不过寥寥,还意外撞见兄妹俩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季欣琴微微屈身,扶着膝盖对里面的人说:“你叫佟紫是吧。”
“是。”躺着的人只动了动嘴,完全没把季欣琴放在眼里,“你是那人请的家教吧,我听说了。你也不用进来了,对你我都没什么好结果,识相点走吧。”
“那不行。”季欣琴直起身,面露镇定地往里跨了一步,“我是收了钱办事,完不成要被雇主追杀的。”
佟紫仰头切了一声,倒是觉得眼前这个就比她高一个头、看上去乖乖巧巧白白净净的学生有点意思。
“你知道我是职高的吧。”
“嗯,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不怕我刮花你那张好看的脸?”
“我有医保。”
“你以为就凭你能教出花来?”
“凭我从初中开始就没下过年级第一。”
“你就不怕我一个不高兴,找人在路上打你一顿?”
“你哥现在天天接送我,你得多找几个,不然顶不住。”
“操!”
……
季欣琴依旧面不改色,眼瞧佟紫已经开始有点坐不住,她手一推一转,从里面把门反锁住了。
“呵,你可真是愚蠢。”佟紫讥讽一笑,“他在外面,可护不住你。”
“我又没打算靠他。”季欣琴倚在墙上,按兵不动,“毕竟我一个人在这都算以大欺小,有些胜之不武了。”
大概是被这种如此瞧不起的口气戳到了心里的刺,佟紫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
“准确来说,也算是躲职高的人,不然他们总在我放学的时候成群勒索为难。”季欣琴说,“你哥给我保证,只要给你补课,我就可以在你家待一会。”
听了她这番说辞,佟紫收敛了些许暴躁的情绪。
“哪些人,我直接找他们去,我劝你不要信我嗝……那个人的鬼话。”
“那恐怕不行。”季欣琴端着手臂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跟他们报了你的名字,但好像没什么用,可是我报你哥的名字,他们立马就怕了。”
“胡扯!都是胡扯!”好不容易稍稍冷静下来的佟紫又暴跳如雷。
佟竹本在外面如坐针毡,十分后悔自己的决定,甚至一想到是自己提出这事,就想穿回昨天扇自己两个巴掌。
但季欣琴把门锁得紧紧的,他也只能蹲守在外,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一晃就到了下午快上课的时间,季欣琴出来时,佟竹本一把冲过来上下左右检视:“有没有哪里受伤?”确认外形完好无损又托着她的脸端详:“人还好吗,没被吓着吧,她有没有凶你。”直到确认物质精神文明都没有受到影响后,他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紧接着拿出自己托叶贺买的面包递过去:“快吃点吧。”
季欣琴没接,睁大眼睛问他:“你怎么不问教的怎样?”
佟竹本哪敢想这些,于他而言季欣琴能好好站在这里都谢天谢地了。
“抱歉,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我给你准备了单独的房间,以后中午晚上你待在自己的屋里,好好休息。”
季欣琴却不认同他的决定:“我觉得,你不该这么不相信小紫,也不该,这么不相信我。”
察觉到她的态度,佟竹本噤了声。
等到了晚上,季欣琴还是安然自若地进了佟紫的房间,好整以暇地出来。
几天下来,佟竹本都提心吊胆的,直到某天早晨,他坐在在红木鎏金桌前心不在焉地喝着鸡丝燕窝粥,做早饭的阿姨过来倒牛奶,随口提了句:“小紫最近是不是和小竹你和好啦,我看她最近都有准时回家,而且以前她都不让我打扫房间,昨晚居然和我说,让我把里面的被子叠一下。”
佟竹本差一点一口粥呛进嗓子里。
阿姨取来餐巾纸,笑盈盈地继续说:“最近总到家里的那个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小紫也是在她来了才后才温和了不少,对,我前几天在楼梯那好像听到佟小紫叫那姑娘什么,唔,对,师父来着。”
师父?!
听上去本该是件普天同庆的事,佟竹本却莫名噎得慌,还总在心里说大概是阿姨听错了,毕竟在这场从0到1的质变中,他没什么参与感,而且佟紫最近和自己的关系似乎还是没什么改善。
听着阿姨老道又欣慰的评价,佟竹本自顾自地喝着牛奶,信疑参半。
但总归不是往坏的方向发展,他边听边挤出一副认可的笑容。
佟竹本继续吃了一会,走到玄关换鞋,阿姨忽然想起来什么,追在后面说了句:“对哦,这几天小紫是不是要考试啊,最近我在房间门口收垃圾看到有不少草稿纸,写了各种我看不懂的数字和英语,你俩都一样,不要太累熬坏了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