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围墙密不透风,但藏不住事,一层楼一排教室,无论是哪一间里人嗓门一大,整层都能听到动静,半天时间,整栋楼都晓得,用不了一天,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尤其是隔壁37和39班,那个点根本上不了课,索性全改成自习了。
次日早读,竞赛班炸锅了。
每个桌上都方方正正地摆了一块金箔巧克力,美其名曰“见面礼”。
显目又张扬,和送礼人一样。
佟竹本不是第一天跟大伙见面,但没人觉得有毛病。
教室里个个都春光满面,外班的扒在窗口望眼欲穿,那个羡慕嫉妒的啊,很快整个楼层就响遍“竞赛班有个帅哥一早上提个大袋子挨个发巧克力”的传说。
这个年纪只需一点小恩小惠,别人就能记你一辈子的好。
季欣琴因为送检讨错过了最精彩热闹的瞬间,结果发现只有她老老实实写了一千字,其他几个要么就糊了一下,要么直接没动。
没对比还好,可偏偏态度天差地别,老余这次天处理接连不断的事情犯了腰病,依旧按着酸痛起身,气火火地要去找他们算账。
回来时,季欣琴正好在楼梯间碰见叶子铭,坚持地要向她请教某道竞赛题,并且在季欣琴分析完又趁机提起那晚的事,话里话外为自己唐突道歉,还说以后要请客补偿。
季欣琴都快忘了这茬事,叶子铭描述了半天才迷迷糊糊想起来。她当然不会计较,还在认真细致地分享了对题目的几点看法和思路后客套了几句没关系。
回到教室,几个男生在桌椅间上蹿下跳。
“佟哥这见面礼太有排面了!”侯泽伟糊得满嘴巧克力酱,边吃边炫耀,“你别说,这巧克力前加了英国皇家几个字后就是高级了,我都感觉自己像个大皇子了。”
“英国那叫王子,不叫皇子。”有人看不惯他得瑟。
侯泽伟手指间夹着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巧克力,喜极而泣:“管他呢!什么王子太子太上皇的,全都给我跪佟哥面前。”
刚兴奋没多久,他和苏可几人被喊到老余办公室去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不少,季欣琴坐回座位,又冷不丁与某人忽然板着的一张臭脸对上。
佟少爷经历这遭非但没有学会收敛,反而学会了以退为进,吊人胃口。
盯着面前干净如纸的桌面,又见其余人兴奋模样,季欣琴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不过她并不打算若无其事,也没打算献殷勤。
她依旧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摊开习题册,彷佛置身事外,然后漫不经心地把右手接到少爷面前:“我的巧克力呢?”
“分完了,没了。”他冷冷道。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季欣琴平静地看题,完全不生气。
“????”
大约是佟少过惯了别人伺候他的日子,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主人做派,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跟他的节奏和目的不符。
佟竹本撇着一张嘴:“我干嘛要准备你的?你不是和楼上人讲题兴致勃勃?他是脑残了?”
合着果然他又是在吃某人的飞醋。
季欣琴在心里哼笑一声,谦虚地说:“不耻下问是一种可贵精神。”
佟竹本有点炸毛:“那你怎么不找别人要?”
季欣琴依旧笑笑:“我又没有帮别人出头。”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佟竹本有点想要破罐子破摔:“我不开心,没有,你能拿我怎样。”
“也对,毕竟我看到过你吃醋的样子,你对我有意见也是情理之中。”季欣琴逐渐升高音量,“还有你说什么承诺有麻烦要找你,现在我遇上了‘别人都有但我没有’这桩大麻烦,还有那天小黑廊……”
咯噔一下,季欣琴欲言又止。
佟竹本瞳孔骤缩。
她怎么还记着这事!
“你威胁我?”
“唉!打住!”季欣琴掐住话,“我这是在非常认真地自我检讨,别血口喷人。”
空气里针锋相对的火星摩擦生烟,一平米不到的空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哎呦卧槽,季神你居然真写了检讨,还写那么认真。”生龙活虎出门的侯泽伟现在生无可恋地回来了,“刚刚被老余好一通骂。”
没人理他。
原本求安慰的他没收到任何回应。
“你们……这咋了?”
两个学神冷眼各干各的,默不作声,场面属实毛骨悚然。
“靠,不会是竹子哥你又欺负季神了吧?”侯泽伟一波脑补发言把佟竹本笔都惊掉了。
谁欺负谁?
侯泽伟:“你这过分了啊,听你猴哥的,赶紧跟人好好说话,道歉感谢都行。”
佟竹本想抽他两鞭子,奈何找不着工具。
等猴子蹦跶完去别处抱怨发疯,佟竹本才敢用手指试探性地点了点季欣琴的衣角,懦懦地把藏了一上午的巧克力立在她习题册两页中央:“不生气了呗。”
季欣琴岿然不动。
佟竹本:“小学霸?”
佟竹本:“大学神?”
佟竹本:“姐……我错了。”
少爷活了这么多年,只怕是他第一次吃瘪。
季欣琴倒觉得他撒娇的样子十分好玩,原来少爷也经不起逗。不过看他为自己准备的巧克力,是和其他人不同的粉金包装,明显用心至极,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在他百般讨好下,故作矜持地咳嗽两声:“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你的巧克力了。”
“这不是巧克力。”佟竹本轻轻挑了一下眉,嘴角弯得很明媚,“是可可。”
“有什么区别?”季欣琴问。
“巧克力嘛,人人都晓得。但是……”佟竹本玄乎地摆弄手指,“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叫它可可。”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
“就当是吧。”
少爷又开始一如常态地盖着书靠在椅子上,还没有进入浅睡状态,耳边就传来嘶嘶的包装纸拆开的声音。他疑惑又期待地把书页拉开一条缝,正好瞧见季欣琴把巧克力一块一块地按照纹路掰下来,黑色的可可粉也一并散落在摊开的真题卷上。
窸窸窣窣的咀嚼声传来,夹杂着少年藏在书本下隐隐约约的笑声。
“嗯,很好吃,谢谢。”她说。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秋阳穿过重阳木的叶缝斜切进教室,在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烙下琥珀色光斑,操场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