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九
——百里呜雷震,闻弦暂辍弹。
府中联骑出,江上待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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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琅引着展昭走过回廊,步子四平八稳。
迎面过来几个差役,见到这两人便躬身行礼,谢琅容色端正,点得其中一人名字,又吩咐了几句公务。
从正堂行至内衙深处,一路接连遇见三四拨州治官吏。谢琅或驻足低语,或颔首示意,耳提面命之余亦带了恰到好处的亲和,俨然有掌控全局的气度。展昭随他一路走来,暗暗有些感慨,在严州时只记得这位探花知州煮茶赏梅,言谈之间颇有些出世做派。想不到一朝升迁到杭州,倒是很有入世能臣的样子,只是不知此人为何这一路步子越走越快,似有些焦躁。
转过一道月洞门,喧嚣稍远。谢琅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衙深处一间僻静书房。他抬手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了展昭:“展大人,请。”继而对院中侍立的杂役道:“无唤不必奉茶。”,那扇门咔哒一声在二人身后合拢,淅沥落雨和远处仆役扫撒之声便被阻隔在外。
二人相视,对面一揖:
“——谢大人,恭喜。”
“——展大人,救命!”
两人言语同时出口,表情却大不相同,展昭一时愕然,见谢琅嘴角牵扯出些苦笑来,人前的沉稳气度已改做一派颓然,仿佛有话不吐不快却忍了许久:“展大人以为喜从何来?”
展昭讶异:“知州大人改任杭州重镇,正是春风得意时,何不言喜?”
谢琅苦笑道:“什么知州大人,谢某这是权知杭州,服色借绯。‘权知’者,权宜之计也,非正式差遣,随时可撤;‘借绯’不过是暂借这身绯袍撑撑门面,待卸任之时,是要原样奉还的!”
展昭皱眉:“谢大人不可妄自菲薄,权知乃拔擢必经之路,足见上峰倚重。”
本朝四品五品服绯,六七品官员服绿,但亦有下级官员担任要职时被准许服绯的情况存在,这便是借绯了。只是,借绯并不意味着品级提拔,离任之时,绯袍亦要归还。
权知确是临时委派,但杭州为两浙首府上州,人丁税赋怕不止十倍于严州,即便是权知杭州,亦算得上是升迁了。
“倚重?”谢琅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谢某此前倒也心怀些微侥幸,但昨日沈大人面授机宜时,派的那三条催命符,实在是不容在下做梦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速加快:“其一,一月之内,查明崔通判遇害真相,缉拿真凶归案!其二,彻查杭州巨额税亏之根源!其三,也是最要命的……”
他说话之时已然在书房中转了几个圈,此时终于寻了张椅子跌坐其中,却是双肩皆垮,长叹一声:
“一月之期,必须将这窟窿填上!展大人,杭州税亏,得有六万两啊,谢某是有点石成金的神通,还是能凭空变出金山银海?”
展昭默然,他深知杭州税赋基数庞大,亏空绝非小数,但闻听六万两之时仍然咋舌。再想想却觉得谢琅赴任杭州时间上有些微妙,便道:“谢大人几时得知自己将差遣杭州的?”
谢琅没精打采:“其实呢,临州官员变动,本该随月例公文抄送。可崔大人身亡之事,是沈大人单独发往严州告知的——在下接到这公文之时便有些疑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如此鸿运当头。你们从严州动身之后又过三日,中书门下委任便到,要在下即刻赴任杭州!”
展昭了然:“如此说来,时间便对上了,展某此前拜访沈大,人闻其言月前已举荐杭州主官人选,看来谢大人确是沈公属意之人。”
“看来沈大人原就打算让谢某来填这杭州税亏巨坑,崔大人之死,不过是把这坑又挖深了几丈,顺便把填坑的期限砸到了在下头上。听展大人一席宽慰,果然令在下茅塞顿开之余欣慰不已,死也瞑目了。”
“……”此人如此境地仍不改促狭之态,竟还有心力自嘲,展昭默然片刻,诚恳道,“沈公举荐,想来是因大人严州任上政绩斐然,刑清赋足,乃国之干才,方委以重任。今日入衙,亲见大人一日之间便令积弊州衙重归秩序,深为叹服。想来此时无奈也只是略做宣泄,大人心中,当有应对之策?”
“唉……”谢琅扶额,却略坐正了些,叹道:“罢了,展大人想必已有所察,不开玩笑了。”
“正要请教,沈大人口中这一月之期,从何而来?”
“在下亦曾问沈公能否宽限些时日,你猜他如何说?”谢琅目光灼灼,“沈公言:他等得,西北用兵等不得!一月之期,已是他倾一路财力百般腾挪得来。交予谢某,于他亦是豪赌!若届时亏空未补……”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展昭朗星般双眼,字字千斤,“两浙一路十四州,皆需加盐税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