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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读云 > 将师尊囚于怀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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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尘钰不解地问:“为什么?”

“这天底下有多少被青史遗漏的无名氏,”沈娇微笑,“而今天它认下的主人就是其中一位。”她不知是在惩罚这座塔,还是告诫自己。她说:“我有姓却不被祖父认可,有名却不被世人知晓。”

谢尘钰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总有一天会走到天下人面前,你有那个能耐。”

第一次有人那么笃定地相信她,沈娇刚止住的眼泪,又禁不住簌簌地掉,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太子殿下,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姨娘还在的时候,总告诉我,我是沈氏的明珠,她要为我找一个世间最好的郎君相配。有一回,我跟几个姑娘一同出游,恰巧遇见殿下跟京城几个世家子一起纵马过朱雀街。你骑一匹白马,鞍辔上坠着银铃,从街这头跑到那头,街两边的姑娘往你身上扔花,你的肩上和马背上都挂满了,你也不躲,就那么笑着过去。我当时想,姨娘说的世间最好,大抵就是这样吧。”沈娇止住了泪,忆起少女时,嘴角微扬。

“后来我打听你的事。到处都是殿下能文能武的美誉,我听说了殿下十五岁斩白龙的芳事,方明白殿下才是南朝真正的明珠。”

沈娇看着谢尘钰的眼睛:“再后来,皇后娘娘召我入宫,娘娘竟然问我愿不愿意做太子妃。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那里,脑子空空如也。我告诉娘娘我愿意,娘娘只让我回去,随后不久,我便知晓了殿下出征的消息。”

“殿下,我喜欢你。”她说完了,自己先松出半口气。藏在心间很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

谢尘钰听她说完,面含微笑地温和道,只不想让她感到任何难堪:“沈娇,你看见的那个骑马过街的人,是很多年前的人了。我在战场杀过很多人,也因自己的失误害死过很多无辜的百姓,却最终无力挽救家国,我如今也不再能握剑。你心中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

沈娇看着他:“不是这样的,你一直都是你。”

谢尘钰却摇头:“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能因为感情被我拖累。这些天我很感激你,若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愿以命相助。”他顿了一下,“你真的很好,只是可惜我心里早已有个珍之重之的人了。”

沈娇慢慢松开攥着衣摆的手,语气反而松快起来:“我早就猜到殿下会这么回答了。”她站起来,继续收拾包袱,“没关系的,殿下,因为我要去追求更重要的东西了。我今日临别告诉殿下,并不想让殿下为难,只是怕自己往后有悔意。”

“所以啊,”沈娇目光明亮地弯下眼角,“明日殿下就别跟着我了。你送我到这儿就很好,再往前走,我瞧见殿下会伤心的。我本来要随着女眷们被流放的,这一路上都是承了殿下的情,马上就要走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我送给殿下一句祝福吧。”

“殿下,我祝福你。我不祝福你的人生峰回路转,否极泰来。”

“我只想祝福你一件事。”

“我祝福你,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室内寂静,过了很久之后,谢尘钰才轻声说:“我也祝福你。”

次日清晨,沈娇推开破旧的柴门,头发梳了个包簪的式样,跑起来摇晃着一点也不松快。

这个时节向来是很美的,那些金陵的百姓阖家在湖堤上采花祈福,春日宴集,梁上双燕绕,柳絮飞扬。

沈娇拔出剪刀,一剪子剪断了自己的头发,她径直穿过西市的长桥,掏出自己半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只当得下一匹老马。

她骑上马。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在风里自由自在的柳絮,这些无家可归的柳絮,那些漂泊无依的柳絮,它们在这阳春三月的时候过尽了名山大川。

她登上马鞍,裙摆太长绊了她一下,踉跄着差点跌倒,她一剪刀把裙摆裁掉,短到膝盖往上,那些过路的读书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红着脸侧首,又偷偷把眼睛挪回来。

但她不在乎了。

她飞快地跑起来,感受到了风的流动。

她从所有人身边穿过,再也没有停留一眼。

她从那些贞女牌坊下穿过,穿过逗小孩的夫人们,穿过正涂抹纸鸢,成群娇笑的商女儿们。穿过从前的王侯府,穿过新贵的宅邸。

她夹住马背,高高扬鞭,飞快地向前御马,一骑穿过金陵的城门,跑上山道。

不知过了多久,老马累倒了,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沈娇从地上爬起,跑起来,一刻也没有停息,外袍兜风跑不快,她一边跑一边脱,女儿家穿的绣花鞋在山路上走得歪歪扭扭,她弯下腰,褪下鞋提在手里。

疯狂跑。

拼了命地往前跑。

风在脸上呼啸,山野间没有风荡起来,他们都感受不到这时候的风扑面凉,那是她奔跑时带起来的气流。

沈娇浑身衣冠不整,只剩下一件里衣、半截裙子和满头扎眼的发茬,但她摸到了风,她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流出笑意。

她一直跑。

抢过了摆渡渔夫的船橹,疯狂地划,靠岸,继续跑。

跑起来。

什么都不要地跑起来就有风了。

她笑着跑到了稀云渡的山门前,告诉那个看门的小修士。

“金陵沈氏沈娇前来拜访仙师。”

稀云渡的弟子问她:“登门问道,所求为何?”

她可以说为了复国,为了报仇,为了权力,甚至为了追求道心、安身立命,但那些词反复在她嘴里滚了个遍儿,想了想,最终还是吐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词。

沈娇说。

“自由。”

原来她一生所求,不过自由二字。

后来稀云渡弟子内乱,有人化危难为机遇,冒天下之大不韪趁乱夺权,率领一部分弟子与宗门分席割裂,又吞并其余几个位处中流的门派,一手创立了九华门,取代旧日门派立足于七十二仙门之中。

九华门主沈如絮,原本只是金陵的闺阁女儿,谁也想不通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绕来绕去世人依旧会说起她那个天骄般的兄长沈期,并定下了不容辩驳的结论——还是她的兄长沈期厉害,一定暗中出了力。众仙门修士想到这里就气得牙痒痒,沈期这个伪君子,偏生他们还找不到破绽来声讨。

沈娇会永远记得那个柳絮纷飞的清晨。

她推开了第一扇门。

她此后的人生里,还会推开无数重门。

她从那漫天的漂泊无依中窥见了一星半点的自由,便愿意割裂一切,舍弃一切去换取。

但那是再后来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了,在沈如絮名噪仙门之前,谢尘钰一直留在金陵,有空就去皇陵陪陪他的父皇母后。

某日,谢尘钰在书铺替人抄书时,抄到了一卷南朝遗老写下的《醉梦金陵春》。

书的作者昔年曾是南朝外戚世家的贵公子哥,姓秋名焕,早年间吃酒斗鸡、夜宿红楼,中年遭逢南朝国破家亡,此后避世隐居,逢人说道自己在旧朝金陵度过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自嘲半醉半梦地活着,守着旧朝的残梦过完后半生,如今年过半百,在书卷里自封为半醒老人。

谢尘钰提笔,铺开一张宣纸,开始抄写。

书上曰:“余家旧藏琉璃灯百盏,每岁上元,悬于东园水榭。灯分七色,镂作花鸟虫鱼之属,夜燃烛其中,光映水面,鱼游灯影间,竟不知孰为真鱼、孰为幻影。金陵陷后十年,偶于城西废摊见琉璃残灯,蓝底描金,金剥落过半,止余半鳞。摊主索三文。余购归,置案头,每临书时余光及之。”

天齐二年的元夜,就连竹林寺也很热闹。金陵的灯会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纸扎的龙灯盘在松枝间,风吹过,鳞片哗哗地翻动。游人如织,脂粉气、酒气、烧饼摊上的油烟混在一处,嘈嘈切切的人声顺着石阶,叠到半山腰就因冷风散了。

谢尘钰独自在庙顶坐了很久,久到山道的香客尽数散尽,江面上最后一艘画舫也熄了灯。

书上曰:“金陵逢冬,多雨而少雪。余平生所见雪,屈指可数。最盛者及冠年腊月,连三日三夜,朱雀街青石尽没。满城皓然。余是日约人登临江楼观雪,候半日,其人竟不至。余独观良久,至雪霁。后老矣,屡梦是岁雪。梦中雪犹下,朱雀街犹白,楼上茶未凉,其人推门入,笑曰来迟。”

天齐十年,金陵的雪期格外得长。

谢尘钰提着一把竹帚,从神道扫起,扫到半途搁下竹帚。他搓了搓冻僵的指节,对着南皇陵寝说:“母后,今年冬天冷”,又补了一句道,“父皇,我带了你最喜欢的三白酒来,都是特意令酒楼的人温过的”,说着把壶搁在碑前的石台上,自己盘腿坐下了。

雪还在下。他坐在那里,酒壶放在膝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碗,给自己也满上一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元夜。那年他多大?十五,还是十六?季念昭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身绯红的袍子,说是母后赐的锦缎裁的,他嫌弃颜色太艳,穿了一晚上都在往下拉袖口。满殿的灯火,照得人脸上都是暖黄的。那年宫宴开了百来桌,文官一列武官一列,中间留了一条走道供宫人传菜。他作为太子坐在最上首,一抬眼便能望见满堂的人。有臣子们端着酒杯起身祝词,有宫娥提着食盒穿梭在桌案之间,有年幼的朝臣稚子在席间跑来跑去,衣带被案角勾住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被旁边的宫人一把捞起来。他的父皇坐在正当中,手边放着一盏没怎么动的酒,面上是难得的松快神色,侧着头听户部尚书报年节的账目,听了几句便摆手说“今日不讲这些”。他的母后坐在另一侧,正跟几位命妇说话,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笑时眼尾弯弯的,跟平日里端庄的模样很不一样。

雪水渗入衣领,把他从那片暖黄的灯火里拽了回来。

谢尘钰方才回过神,把碗里的酒水泼在雪地上,郑重地跪下:“父皇母后,这是我最后一日陪在你们身边了,明日我就要离开金陵。我走之后,每年冬天一定会回来替你们扫雪。”

他跪到浑身雪白,才缓慢起身,身后,大雪把一切都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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