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提着柴刀,看见那几个打算非礼她的男人,疯婆子一样扑过去,逮住人就砍。
刀尖四处转着,谁靠得近就砍谁。她太瘦了,使刀有些飘,总落不到人身上。太阳高悬在她背后,照得她满头散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竖着鬃毛的小狮子,又凶又狼狈。
闹哄哄的一锅粥中,一只大手揪住了沈娇后领的手腕,沈娇瞪圆了眼,胡乱砍过去,那男人惨叫,松了手。
沈娇又朝他脖子捅,男人倒下时踢翻了水桶,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其余几个汉子暴怒,一齐向她捉来。
沈娇恶心坏了,她红着眼,望着那些伸向自己白花花的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但她只有一个人,又没练过武功,眼见要落入下风。
几个腰间系带绣有沈家的太狮少狮纹的人从院外涌入。他们杀完了人,收了剑,齐刷刷退开一步,恭敬道:“小姐。”
沈娇提着柴刀站在尸体中间。
尸堆里还有人在嗬嗬地喘气。
沈娇举起柴刀,边发抖边恐惧地睁大眼。刀刃砍下去,男人的脸歪进泥里,不动了。
她的脸上全是血,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只眼睛却那样明亮。
巷口的光被人影挡住了。
沈娇转过身,看见沈期站在院门口,他的身后又站着七八个人。他的发冠端正,衣袍齐整,剑穗一丝不乱。也许他已经跑了一路,可停下来不过两息就缓过去了,又变回那个任何时候都光鲜亮丽的沈家嫡子。沈娇想起来刚才镜中的自己,袖口因为做粗活都是毛边,指缝里嵌着泥,蓬头垢面像个疯子。
阳光直照沈期,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发光。沈娇有些恍然,她终于从深渊里爬出来了,但她挂念的兄长原来一直都被众人拥簇着。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沈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娇娇。”
沈娇忽然觉得好累。
沈期几乎是跑进来的,他喘着气,一把扶住沈娇的肩,激动得一时间没收住力,沈娇只觉得双肩生疼。
沈娇仰着头看沈期。
她往后退了半步。沈期的手立刻跟上来攥住她的胳膊。
“娇娇。”他叫她。
沈期伸出手来拿她手里的柴刀。刀被抽走的时候,沈娇才发现自己攥得那么紧。
“娇娇儿。”沈期把柴刀递给身后的人,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可她的脸上有血,他手在半空悬了一下,替她轻轻擦掉。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沈娇望着这个如今沈家唯一的哥哥,她很高兴,只是有些乏力,觉得累了。她摔了跤,堂兄们都笑话她,爬起来的时候沈期已经站在高处伸手等她。姨娘在府里地位不高,她们娘俩受了委屈,沈期已经在祖父那边替她出了头。他是沈家的嫡子,而她必须永远在他身后,永远是“沈期的妹妹”,走出去别人先看她的姓,再看她的脸,最后落到才情。
就连脸和才情,不过是那些人家想与沈氏结亲,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屑了解。
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成为王夫人、李夫人,或者随便什么夫人,是别人的妻子,母亲又或者哪个大人的女儿,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本名是什么。这仅仅是一个名字,那么她这个人呢?她的一生呢?注定要笼罩在沈期的阴影下吗?沈期是很好的兄长,但她厌恶只当沈期的妹妹。
“兄长。”她疲惫地开口,“有人要对我做很不好的事情。”
沈期的脸色骤变。他脸上的温和一下子褪干净,眉眼压下去,手按上剑柄:“是谁?在哪里?你带路,兄长跟着。”
沈娇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用了。”沈娇说。她举起手里的柴刀,刀刃还在滴血,“我自己拎剑杀了他。我做到了。”
沈期怔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娇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挣开。
沈期让下属清理了院落,扭头道:“娇娇,这里城郊庄子不比外头,死了几个人,又跟你有关系,只怕官府会顺藤摸瓜查到沈氏头上来。南边不能待了。从金陵往南,你走到哪儿都是乱的,走不出三百里就得被人盯上。跟我一起北上,爷爷从前在北边有一些故交,可以接应你我二人。”
沈娇有些顾虑,她本来打算跟沈期一块走,想让兄长把太子殿下也接过来,心头却防了一道,只是旁敲侧击:“兄长,南朝的皇族,还有活下来的吗?我路上听人说起东宫的那位,说他。”
“不要提他了。”沈期严肃地打断了她,“东宫那位,已经在广陵城投降身死。你走到哪儿都别再提这个人。娇娇儿,你记住——南朝亡了,皇族已倒,提了只会惹祸上身。往后你在谁面前,都不许提起他。”
沈娇面色不显地听完,只“嗯”了一声,然后说:“兄长,你走吧,我不随你走了。”
“我只求你帮我办一件事。你给我一点盘缠吧,加上我剩下的家当,我想自己买一匹马。”
沈期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不随我走?你要去哪里?”
沈娇告诉她仅存的家人,“我也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会遇见什么,但我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也离开沈家。”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方,但她说:“只要我能得到一匹自己的马,我会去到我能到达的任何地方。”
沈期拧眉:“你在胡闹。”
沈娇却去意已决:“我会先拜入仙门。”但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心想。
沈期这才松了口:“好。你到了仙门之后,每旬来一封信,我要确保你平安。”
沈娇回到鸡儿巷时,天将黑未黑,巷子里人家陆续掌了灯。
谢尘钰在灶间坐着替人抄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旁边一只倒扣的盖翻过来,盖下是还温热的菜,他盛了一碗饭给她。
沈娇坐下来,吃了几口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才不同于在兄长面前的模样,有些委屈地道:“殿下,我必须要走了。”
谢尘钰一愣,但他没有接话,等着沈娇把话说完。
“我明早去马市买马,然后就骑马走了。”沈娇说,“我今天去主家干活,惹了一些事。”
谢尘钰点了点头。他从灶台底下拉出一个包袱,搁在桌上解开。包袱里面叠着一件半旧的青灰外袍,一双新布鞋,一小包干粮,还有一卷干净布条。
“衣裳你换上,你的那件太扎眼了。鞋我前日下工去西市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脚。干粮够走五六天,到了下座城,我们再添。”谢尘钰说罢,开始收拾起行囊。
沈娇看在眼底,有些泪光晃动,才止住谢尘钰的手:“殿下,我是说我必须一个人走。我今日杀了人,官府势必会追查,我不能连累了你。”
“你......遇见了什么?”谢尘钰停下来,安静地看着沈娇抹了一会儿眼泪,才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殿下。”沈娇说,“我只是有些害怕,你今晚陪陪我就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她放下碗,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座九重塔,推到谢尘钰的面前:“这座塔归还给殿下。先前还要多谢殿下,只是我走了之后,也用不上了。”
沈娇等着谢尘钰伸手来接。可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耐心地问:“你不必窝在心底,出了事我们一起扛,你先睡一觉,明早心情好点了,我们一起去马市买马?”谢尘钰只是瞟了九重塔一眼。
沈娇执意要把九重塔塞进谢尘钰手里。
过了几息,九重塔忽然动了一下。
沈娇心道果然是这样,这些时日她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白白耽误了殿下的机缘。
塔身微微地颤,檐角弯下去,一层一层地团起来,到最后在桌面上蜷成了一只拳头大的小石狮子。小狮子的尾巴绕到前爪边,耳朵贴着脑袋,闭着眼,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幼兽。它微微转了转头,朝着沈娇的方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桌面上滚过去,滚到她手边,挨着她的指节停住了,如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嗷呜”地嚷了一嗓子。
沈娇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看谢尘钰。
谢尘钰的目光从石狮子移到她脸上,嘴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它不跟我走。你带着吧。”
沈娇撬动小拇指,把石狮子弹开,她可没忘记今日求救时这座塔的无情,只问:“怎么回事?”
小石狮子一口咬住她小拇指,沈娇吃痛一瞬,狮子火速卷了她一滴血入腹。
谢尘钰伸手碰了一下那小石狮子的背脊,它缩了缩,挨得离沈娇更近了些。谢尘钰笑道:“九重塔认你为主了。”接着便问,“你要为它取个名字吗?”
见沈娇沉默不应,谢尘钰继续说:“仙门有记载,这座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主人了,它的前三任主人,无一不是飞升上界的修士。这些大能曾经用自己的道号为它命名,紫阳塔、普济塔、东皇塔,你要用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吗?”
“不,不用。就让它叫无名吧。”沈娇轻轻地对谢尘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