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骨沉重有如千斤,应该是淋了雨,他摸了下额头,有些发热。
小沙弥在敲门:“施主,早餐在斋堂。”
谢尘钰哑着嗓子:“明昆君还在吗?”
小沙弥说:“清晨已经走了。长川又开战了,明昆君要赶过去。”他想起圣僧人的嘱托,一五一十地说给谢尘钰听,“我们住持和明昆君是多年旧交,明昆君临走之前,实在担心施主的安危,才托付给我们宗门。”
谢尘钰扯过外袍,一只绣纹反光的绶囊滚落到足尖,他视线落在上头,明白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拾起绶囊,仍不死心,解开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
小沙弥半天听不见人的动响,继续拍门:“施主?”
谢尘钰看着季念昭留下的物件儿,什么都懂了。
他气急攻心,只觉得刚能下地行走的腿骨再支撑不住,双眼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
“施主?施主?”
适时金陵阳光很好,笼在亭廊边植的万年青上。
长川天阴雨湿。
新添的,旧有的小鬼此刻正在一起哭嚎。
负责外围的仙门打头阵,为杀入腹地的部队保留体力。青城的乐修抡起鼓槌,玉笛长啸一出,肃杀的气氛如波浪荡开,席卷整片战场。小弟子在长老指挥下率先冲入敌营,毫不怯战。
足下无碑的荒坟一座紧挨一座。
狂风呼啸中,神女观众人登上临时搭起的祭台,一声悲怆的呼喊顺风飘远。
“请神——”
祭台上那座被搬来的神女石像散发出金光,从莲花座台挣起身,石做的飘带此刻却坚硬无比,四散开洞穿鬼魔的躯干。
“明昆,生死阵法在你身上,待会儿我们护卫在你左右,你只管往前,去催动那三只阵眼。”稀云渡的修士道。
傀偶班的堂主笑眯眯:“我们宗门派来的这几百人,都是和腹地鬼魔交过手的内门弟子,还有长老坐镇。你锁定魔窟,其他不用管。”
季念昭垂眼一看,那几位派来的长老都与他打过照面。之前北魏与南朝开战时,正是他们几人率兵围剿谢尘钰。他们的确身手不凡,各有所长。
几位长老冲他点头。
其中一位有些尴尬地用手摸了摸后脖颈。
“不打不相识,都是道友,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堂主拍着季念昭肩膀,“你且放宽心,北魏不过你我仙门的掌中物。我知道你那些个徒弟都是南朝的世家子,此战出去后,天底下无人敢动他们。”
他贯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季念昭不想和他们伤了和气,大事化小,也顺着他的话表示和解。
刚巧神女的石头巴掌朝着半空的妖拍来,魏初菡坐在神女指头上,知道插了众人的话,揶揄道:“我们观主遣我护送明昆君。”
稀云渡和傀偶班互相担忧对方争功,见着神女观的少主来,很不乐意。但仙门向来都是如此,魏初菡哪管他们甩什么眼色,只跟季念昭交换眼神,挤开众人肩膀上前。
“继续前进。”堂主发号施令。
竹林寺的僧人只有零星十余个,他们不掺和这场战事。吊诡楼的人接下了征兵的帖子,季念昭走后不久,楼主也备马走了。
谢尘钰被小沙弥摇醒,小沙弥慌了神,让他先躺着,自己去前厅唤住持。
谢尘钰乏力地躺在地板,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涌出来。他摆摆手,说:“你去斋堂把饭端来,我躺一会儿就好。”
小沙弥跑走了。
谢尘钰也扶着墙爬起来,他只是想支开旁人,跌跌撞撞冲出庭院,刚巧见沈娇等在院门外。想来是用过了早膳后,一直在这里候着他。
沈娇见他白着脸,抖着唇,吓了一大跳:“殿下?”
谢尘钰伸手:“扶住我。”
这座寺庙依山势搭建,本身极小,后山门被堵死,只剩前面正门一道出口。从正门出一定会途经前厅和和尚们正在做早课的院子。
“动静小些,我们绕到背屏后面。”谢尘钰目光冷冽,沈娇知道事态严肃,支着他半边身体缩到供台底下。
“可是寺庙里的人有问题?”沈娇问。
谢尘钰摇头:“我要出庙,他们必定不让。但你可以留在这里。”
太子的计划她猜不透,沈娇只说:“殿下去哪我去哪。”
正厅有人来了,两个人屏声,偷偷观望前面。谢尘钰倚着石壁,沈娇只觉得气氛凉飕飕,也跟着探出头,看清前厅来人,被灌了个透心凉。
几个僧人引路,端来茶水,正毕恭毕敬地伺候这位北魏的重臣。
沈娇认识他,就是他杀了阮姐姐,是他害得他们沈府家破人亡。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谢尘钰冷眼观察着前面的动静,平静地摸上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