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钰接过季念昭怀里的褥子,铺得平整,又替他押了押枕头,好让它变得更松软一些,闷着头:“你既然明日要赶路,我今夜就不惊扰你。你睡床上吧,我守在榻下。”
季念昭有些措手不及,摸着唇,迷迷糊糊就被搡上了床。
谢尘钰替他褪了鞋袜,又揉腿,才把他拢进褥子中,拉下窗扉,再跑回来:“睡吧。”
季念昭哪里睡得着,只好躺在床上,拉窗后小屋内没有光,他偷偷偏过头,偷看谢尘钰。
谢尘钰失去了修为,只能看清黑乎乎一片,但他不敢闭眼,紧紧地抓住季念昭枕头的一角,目无聚焦地盯住无尽的黑暗。
“你也上来。”季念昭往里处挪了挪,给谢尘钰留出一片空地,一抖被衾,把他也拉进来,“你才是拖着伤病劳累了好久,哪里能有让你照顾我的道理。我不在的时日,你也得顾好自己,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只想着身边的。”他其实是想劝他别逞意气、出风头。
谢尘钰深呼吸:“......嗯。”
嘟嘟囔囔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我都没有了修为,能不拖累别人就不错了。”
“那便请他们帮一帮你吧。”季念昭扯过被子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抚摸他的手背,郑重地说,“无论是谁也好,这世间我们无能为力的事真是太多了。那就请别人发发好心,帮帮我们吧。”
“沈娇也好,外面那两位同袍,古来稀云渡......前头并不是无路可走。”
“师尊。”谢尘钰肩膀发颤。
“嗯?”
“依北魏现在的势头,我要多久才能复辟南朝?”
季念昭不知怎样答复。
谢尘钰咬住舌头,眼角隐隐有泪,他夜不能视物,但季念昭看得分明。
“八十年。”季念昭想了想,“八十年是一个凡人的一生。你再隐忍八十年,会有那么一天。”
“真的吗?”谢尘钰仰头,他在明知故问,问题直白到天真。
季念昭很认真地再重复一遍:“当然。我们不孤山的卜卦鲜有失手。”
他们又聊了些日常,都是无关痛痒的琐事安排,没人敢提仙门,也不会再细说南朝。季念昭打了岔,“你该睡了。”
谢尘钰牵住季念昭的手掌,又觉得会打搅到他,只好揪他衣角。
“我睡了?”谢尘钰说。
“嗯。”季念昭应。
“我真的睡了?”
“嗯。”
赶路太累,加上重回金陵的忧愁,谢尘钰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没多久他就身子半歪,倚在榻上。
季念昭撑着胳膊看了身边人好一会儿,把身上所有的银钱、不孤山遗留的家当,能打开宗门库房的符箓装进一只绶囊,悄悄塞进谢尘钰的掌心。
走出小拱门,下了山石阶,寺门下两人都在等着他。
“这就走了?”圣僧人问,“不挨到平明时分?”
季念昭叹了口气:“是我傍晚来访,唐突了两位。”
“我们该为你送行。”楼主说,“听说这次出征,仙门混合编制了一支精锐部队,由你领军直入腹地。”
“现在的局面,由我领兵最合适不过。”季念昭说。
圣僧人打开寺门,道:“那个太子,虽然我二人能护下他。但他并不信任我们。”
季念昭:“如果他想走,就让他走。随便去哪里都好,你们派人暗中跟住。”
圣僧人:“我们一定亲自跟着。”
季念昭行了一礼:“多谢。”
圣僧人唤来马车,道:“上头贴了符箓,这半程你先好好歇息。”季念昭掀帘上车,驾车的僧人扬鞭。
楼主忽然喊了一声:“明昆——”
“嗯?”季念昭疑惑地转头。
楼主掏出一壶酒和三个小杯子,先给自己满上一杯,递给季念昭一杯,圣僧人一杯。
“一帆风顺。”楼主高举酒壶,酒水倾泻而下,地面湿掉一大片。
“等你凯旋。”圣僧人也说。
季念昭摸着杯壁,笑道:“嗯。”仰头一饮而尽。
马车一路疾行。
马车厢内,季念昭抬手,招出一道水镜。
水镜背后,是偌大的庙殿,四周是各家宗门供奉的仙佛师长石塑。正中央鼎立着七十二道金芒,环成一个圈,从平地一直通向穹顶。
“各位道友。”他方才出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朝他投来,“此次出征,我将会和稀云渡、傀偶班的精锐部队一同镇压长川最后的那部分魔窟。但其余的鬼魔,还需各家出力。”
他按照这些时日和各宗长老们的商议,将战术徐徐铺开。
谢尘钰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