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我会乞求您施舍,从指缝间漏下的一点权力,跪拜在地表达感激吗?”
玛卡拉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从未想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玻璃在铁锈上摩擦更抓挠人心吧
老骑士没说错,是她玛卡拉从未看清过诺福克郡领主的灵魂本质。
“小姐,您该长大了。”
没错,玛卡拉想,这才是她的成人礼。
叛逆的女儿终于惹怒了莱斯利公爵。
“不知悔改的羔羊。”
莱斯利眼中再看不见少时的温存,只余一片冰冷。
那是看待一件不趁手的工具的冷冰冰眼神,看废品的眼神。
玛卡拉却要笑出声。
不为别的,直到这一刻,在莱斯利公爵的心中,他的女儿,玛卡拉,依旧是毫无威胁的羔羊。
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碾碎的羔羊。
流着荆棘之血的,莱斯利家族的女儿,从不是柔弱可欺的羔羊。
玛卡拉想要证明这一点。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莱斯利公爵的手段如此迅速,对待亲人也是毫不手软,恨不得赶尽杀绝。
莱斯利公爵将他的长女,玛卡拉·莱斯利,许配给雪境的恩斯特伯爵,聘礼是五十箱黄金。
北国一去三千里。玛卡拉要跟随车队,跨越山峦,渡过险滩,穿梭密林,前往终日飘雪的另一个国度。
这不仅意味着玛卡拉就此与诺福克郡的继承权失之交臂,更是将她彻底沦为弃子的事实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
曾经一度和玛卡拉交好的朋友恨不得关系断干净。效忠的骑士走的走,散的散。
将命运同“玛卡拉”这三个字永远绑在一起的,眼里藏了斥责后悔的目光。
玛卡拉不敢对视目光。
明日,将会有雪境的使者来访。
对待身为公爵之女的未婚妻,恩斯特理应维持双方的体面,在缔结婚约后,亲自来拜访莱斯特公爵。
派来的是恩斯特府上据说最为重视的管家,可伯爵连月酗酒,流连歌剧院的消息远比前来的使者车队先一步抵达诺福克郡。
“小姐。”
玛卡拉一转身,就看见贴身女仆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伯爵酗酒,一连三个月烂醉如泥,可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缺点。他贪图美色,同时与歌剧院的姑娘们保持着微妙关系,他性格恶劣,会将顶嘴的人拖下去处死。甚至有传言,恩斯特伯爵的前任夫人就是被残害的。”
女仆将费劲拿到的伯爵画像铺开在桌面上。
一个佝偻背油腻的肥肉,眼睛黑溜溜像膘肥的老鼠。
这是父亲想要她嫁的人。
玛卡拉只想笑。甚至这幅画像,还是母亲留下的女仆费尽心机才拿到的。
二十年的荣华富贵,浮云既逝。到头来,玛卡拉什么也不是。
玛卡拉心里藏了事。过度的忧思使她精神紧绷,哪怕月亮避入云幕,这位尊贵的公爵长女也没有入眠。
翌日,女仆没有叫醒玛卡拉,后者是被来访的敲门声唤醒的。
出乎意料。
来的人是贝拉夫人。
“你来干什么?”
刚睡醒,脸上还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的玛卡拉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她玛卡拉已经沦为举世皆知的废物了,还是要被嫁给老男人受尽折磨的废物。想不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贝拉夫人会找上门来,专门来看笑话?
好在玛卡拉很快就冷静下来,面对名义上的继母,她低垂着眼睑,企图让人无法从语气上挑出毛病。
“您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贝拉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就像展台上的漂亮木偶。
此刻,木偶开口说话。
“玛卡拉·莱斯利,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位血荆棘,甚至连你那忘恩负义的小人父亲都不如。”
玛卡拉感到震惊,一直以来,贝拉夫人明艳美丽,在莱斯利公爵面前却表现得比绵羊还要温顺。
这是贝拉夫人说出来的话吗?
紧接着,玛卡拉感到冒犯,全身上下流淌着的血荆棘的鲜血在燃烧。
好吧,如果这是一个无聊的挑衅阴谋的话,那么,这一刻,玛卡拉不得不承认,贝拉夫人已经成功了。
似乎下一秒,空气中就会传出一声清亮的响声。
玛卡拉的手腕紧紧被禁锢住。除了怒火,她的脸上多了一分不解。
想不通,一双只会在歌剧院里轻挥着羽毛扇,用不同珠宝装饰的手,为何力道如此大?
“玛卡拉小姐,害你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可不是我。”
玛卡拉没有从中听出刻毒的奚落,很奇怪,这个女人明明攀附权贵爱慕虚荣才对。
擦肩而过,羽毛扇轻拂玛卡拉的脸庞,留下轻柔的触感和一阵香气。
“玛卡拉小姐,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拼尽全力,宁愿焚烧至死,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入囚笼里。对于血荆棘来说,那样的下场,实在可悲。”
等玛卡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没了贝拉夫人的影子,好像方才的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玛卡拉的头顶悬挂着血荆棘的荣誉勋章,还有一家之主莱斯利公爵的画像。
勋章闪着冷光。光线打在画像上,亮面和暗面之间被切割出一道分割线。
—
莱斯利公爵的长女,跑了。在她与恩斯特伯爵缔结婚约后。
两个领地的人都在看这场世纪笑话。
身为话题中心的人物,无论是北境的恩斯特伯爵,还是诺福克郡的莱斯利公爵,在听到信使传来的消息后,都不约而同地摔碎了书房中的花瓶。
“这是耻辱,足以令家族蒙冤的耻辱。”
恩斯特伯爵想,他唤来下属,低声吩咐几句。
“痕迹抹干净点。”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莱斯利公爵的书房。
“既然她不想承担家族的责任,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贝拉夫人抿嘴一笑,声音比羽毛轻,却比雪狐狸更魅惑人心。
“我倒是觉得,玛卡拉小姐继承了血荆棘的性格。”
狐狸眼中悄然划过一抹暗色。
莱斯利公爵并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妇人之见。”
—
玛卡拉的出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莱斯利公爵似乎预料到她不会就此安心前往履行责任,召来骑士团押送她前往北境。
夜里,营帐起了火,看守的人忙着救火,无暇顾及玛卡拉。
火熄灭后,营帐里哪里还见玛卡拉的影子。
此时此刻,褪下华装的玛卡拉换上不显眼的黑色斗篷,和随从来到边境线。
在大火蔓延开来时,有人掀开帐篷,朝她丢了件黑色斗篷和一把短刃。
短刃十分锋利,柄首上刻着一只翱翔的金鹰。黑色斗篷的口袋里只有一张纸,上面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期待血刃相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