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放心,已经到江州了,老大人亲自安排的。”连翘轻轻合上兽脑炉盖子,“娘娘安心睡吧。”
其实一夜无眠的何止是荣皇后,沈姎亦是枯坐到天亮。第二日秦筝楚弦进内伺候的时候,见沈姎呆坐在窗下,面前放着一柄白水牛角梳。
“姑娘怎么这般憔悴?”楚弦急忙用手搭在沈姎额头试体温,见她无事,才稍稍放下心来,担忧道,“姑娘怎么这般不爱惜自个身子,若是侯爷和夫人知道了,该多担心?”
“娘娘……?”楚弦见她无动于衷,不死心的出声再唤,她是打小伺候沈姎的,自家主子从小就活泼爱热闹,这般安静低沉可不多见。
正这时,宁无功匆匆来报:“娘娘,赵一鸣在慎刑司自尽了。”
沈姎本是双手报膝,听了这话,抬头看向一脸急汗的宁无功,想是他听到消息,立马就跑进来回禀了。
沈姎默了默,转头望向窗外,此时天未亮明,院子里的海棠树结了满满一树白霜,看着就寒气袭人。这个天,像沈姎这般精致细养的娇气身子,冷风一吹就得病上十天半个月。
“替本宫梳妆,本宫去见皇上。”此刻她是铁了心的想见元徽帝,任何人都拦不住。
待沈姎梳完妆赶至乾元殿,却被赵无极抢一步拦住,躬身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在里边儿,皇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果不然,沈姎一侧头,就看见守在殿外的连翘降香。
沈姎侧过身去:“那本宫便也等在外边吧。”
赵无极无法,仍由沈姎孤立于殿外。自个儿落足极轻地侯在暖阁外,虽说元徽帝不叫人打扰,可保不齐里面突然叫茶水或生出别的事端。若是无人应,赵无极可吃不了兜着走。
乾元殿内,元徽帝靠在暖阁里的大迎枕头上,手里拿着一道折子,一身明黄暗缎寝衣,头发倒是梳的一丝不苟,玉冠束发,也不知是睡醒还是准备就寝。
皇后则是听闻赵一鸣在慎刑司自尽,来不及梳洗就匆匆赶来见元徽帝:“臣妾参加皇上。”
“你来的倒是快。”
皇后微怔,吃惊于元徽帝不假辞色的讽刺意味。一夜未眠,此刻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皇帝:“臣妾负屈之身,又有失察之罪,自是想尽快查清玉贵人落胎一案,沈贵妃宫中的马麝,又是何人所放?如此,以还臣妾清白。”
皇后一番辩驳说的恳切,却久等不到上首之人的回应,况且她屈膝久了膝盖亦不好受。荣皇后一向是心性要强之人,实在坚持不住,才重新低顺的唤了句“皇上”。
元徽帝叙话家常般,不带一丝情绪的问:“荣氏,记得朕为什么选你做皇后吗?”
皇后抬头看向元徽帝,连膝盖的僵痛都忘了。
她还是如初见那次一样,小心翼翼,短短对视一眼,低头去看御案下银锈色的袍角。进宫后,荣皇后绞尽脑汁往元徽帝身边站,身子看似走近了,心却永远挨不着一块儿。
皇后缓缓站直,然后像乾元殿选后那日,挺直身姿,端庄的提裙跪下。
“太医院的田斌,一月前将昭陵吴太妃的咳疾误诊为痨喘,因此被院判逐出京去。朕让人查了太医院往各宫请平安脉的出诊记录,田斌往昭陵请脉前,正是给玉贵人的请的平安脉。而那吴太妃,又是皇后母家的亲族。田斌到了江州,不到十日便上任司户参军。朕没记错的话,江州司马冯秦,正是荣太傅的得意门生。”元徽帝不疾不徐地说着。
皇后听着,却是如坠冰窟,定在原地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臣妾的确一早知道玉贵人有孕。那日田斌往各宫请完平安脉,按例来向臣妾回禀众妃的脉案。他看上臣妾宫中的茵陈,又有出宫离任之心,因此用玉贵人有孕一事做投名状。后面的,皇上都查到了。”
皇后一向端庄,很少示弱,此刻却是满眼蓄泪,“臣妾也不知怎的,田斌向臣妾禀告玉贵人有孕之事,臣妾下意识就想隐下。臣妾虽贵为皇后,却也是……”却也是真心爱慕皇上的妻子,这话到了喉咙,发自肺腑,荣皇后却硬生生吞下,对方向来心思不在她身上,她不允许自己自取其辱。说不定这样的念头,还会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荣皇后自嘲似的一笑,“臣妾隐下玉贵人有孕,只因她性子骄矜,难以管束,臣妾并无恶意。至于玉贵人所食红花,沈贵妃宫里的马麝,当真不是臣妾做的。”自然,荣皇后隐下了每月逢五,众妃来请安时,她有意无意暗示杨昭仪等与玉贵人不和的嫔妃,玉贵人有孕一事。
荣皇后心里已经恍过神来了,元徽帝能查清田斌离宫一事,自然也能查到红花马麝这一干事端,与她并无干系,否则她绝不会再有机会踏进这乾元殿。
“荣氏,你很聪明。不过朕很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说不定那天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甚至牵连家人。”元徽帝斜倚在迎枕上,平静地看着地上的荣皇后,如往日临朝一般,对待还堪一用的下属,分析清利弊之后,元徽帝不吝于说出他的欣赏,“不过也正是你这样的敏锐聪慧,朕才放心,将朕的后宫交给你。”
皇后不可置信的抬头,眼里重新泛起了泪花,她一直想要的肯定,为什么是在她做错事后,在这样难堪的境地听到,一时全心全意,满是懊悔。
元徽帝平静道:“只此一次,朕念在荣太傅授道之恩,朕与你的结发之情,前事不计。不过朕希望皇后记得,当初应选之时,你是如何承诺朕的。”
“……”
当初,如何承诺?
“皇后当如大海,后宫诸妃是江山里的万千溪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荣皇后说着说着,眼中再次泛起不要钱的泪花,本来她该为元徽帝的既往不咎而高兴的,说完却是彻头彻尾的绝望,从此后,她存在于后宫的意义,只是、只能是他的好皇后。
荣皇后直起脊背,以额触地,一字一句的郑重道:“臣妾以荣氏一族荣宠发誓,臣妾正位宫闱的每一日,躬身垂范,再无私心。”
沈姎见皇后从乾元殿里失了魂一般的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大哭过。
她第一次见到,皇后除了端和微笑以外的表情,还哭的这样失态,发髻也有些乱,就连身上的凤凰牡丹翟衣,也是昨日正旦所穿的吉服。
皇后路过她身侧之时,沈姎微屈膝盖向她行礼,荣皇后只静默地盯着她看了一瞬,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开。
赵无极见沈姎还在门口等着,抱着歉意,满脸堆笑道:“贵妃娘娘,皇上这会子累了,要歇息了。您还是先回宫里去,待皇上醒了,自然召见娘娘。”
天光已是大亮,沈姎白嫩嫩的脸蛋被东升的日头晒的微微泛红,加上她眉心添了一抹忧色,这样国色天香玉做的人,既怕她弱不禁风的晕了过去,又怕她在正殿门口闹着不走撒泼生事。毕竟沈姎在宫中的名声一向与温婉乖顺扯不上一丝干系。
沈姎从袖中拿出一柄描刻海棠花纹的白水牛角梳递给赵无极:“劳烦公公再去通禀一声,若是不见,我也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