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起来,时璟病了。
时璟从无赖床的时候,南月一早醒来,惺忪睁眼,发觉时璟还在身旁时只觉有些诧异。他小心越过时璟下了床,推开门,屋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南月洗净脸,去灶房生了火,想天已大亮,时璟醒来该会饿,要煮些米粥给他喝。
他只顾自己在灶房忙碌,不曾上楼看一眼,直到熬好粥用热水温着端上房时,才渐察不对。时璟哪里像是睡着了?简直像没了气息一样。
南月蹲在床沿连唤了他几声都唤不醒,立时便觉心慌,伸手去贴他的脸面才发现烫得惊人。
“……病了?怎么会?”南月一边犯嘀咕,一边用蕊丝去探了进去。
护在时璟心口的另一半蕊丝本该周旋不息,调动精微的灵气充盈周身脉络的,此时却凝滞不动,毫无声息。
南月皱了皱眉,心觉蹊跷,闭眼灌了灵力过去,奇怪的是,灵力如何也唤不醒时璟体内的另一半蕊丝。
“怪了,明明是我的蕊丝,如何引不出来?”他想破头脑也不知是何缘故,又不敢拿大,想时璟毕竟是凡人,只得离身,阖好房门,在檐下取了蓑衣穿好,戴上竹帽,去李圻筠家借了驴子,翻身上驴入城请大夫。
雨下得渐次大了,密匝的雨点子敲在蓑衣上,溅起一簇簇水花,大夫被南月半推半搡地“赶”来竹尘居时,早已过了响午,进屋来不及理一理发髻就被南月推到床边狼狈的地给人诊脉。
“如何?”南月挨在床边,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待人号完脉便开口催问。
那大夫徐徐地长吸一口气,猛地瞪他道:“我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病,你几乎不曾把老夫折作几段夹过来,不过感了风寒起烧,你急成这般做甚!?”
南月愣了一愣,忙说:“你不知道,他本不可能生病发烧的。”
不待说完,大夫一口咄他道:“浑说!只要吃五谷,哪有不会生病发烧的,他是神仙不成?再者,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唬得南月不敢则声,那大夫开了药匣子,兑了药出来,着他去煎药,南月讪讪的,连忙捧去灶房添火煎药。
恐城门关的早,南月趁着烧水的间隙,又赶着出来毕恭毕敬地送那大夫到村口,听他交待些好生照看着,捂出汗来待烧退了人就醒了的话。
南月感激涕零,不忘捎篮枇杷送给他,又冒着小雨站在村口,望着马车走远了才忙忙地回去守着炉子煎药。
好容易把药煎好端来屋内用嘴喂时璟喝下,南月也没顾换下自己半湿不干的衣服,就坐守在边上,或拧布巾替时璟擦脸,或掖掖被子让时璟好发汗。
虽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可南月趴在床沿盯看时璟病容时,仍不解地小声嘟囔道:“小病就更不该了。”
蕊丝明明还在时璟体内。
而时璟此刻陷入混沌之中,察觉到五脏六腑中正有一股微妙而陌生的气息在周身游走,这气息无声无息又密不透风地渗进每一寸肌理,将南月的蕊丝抽丝剥茧一样从他全身脉络中挤出。
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断,他与南月的感知哧一下断开,时璟倏地睁开眼,耳边回响起夭九说的话——“还缘丹一旦结契,需要当中一人舍一半寿命作祭。”
时璟额角抽动,极罕然地感觉到一阵心悸。看来他已经被抽走一半的寿命了。
人生百年,折去半数,算来剩下能陪南月的时间简直少之又少。以前只嫌人生漫漫,了无生趣,现在又觉光阴如流水,眨眼东逝。
怪道由爱故生忧怖,时璟阖了阖眼。既怕南月用情太深,日后身陷泥淖,又怕南月果真忘了他,一切如做一场大梦,空欢喜。
他欲起身,却发觉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胳膊,垂眼望去,只见南月紧紧抱着他的一只手趴在床沿睡着了。
时璟转眼望了望窗外,才发觉天竟已昏暗了。
而南月似是睡得很浅,察觉他轻微的动作便醒来了,可南月只是醒来静静看着他,半响突然膝行过来抱住他,轻声说:“时璟,我再给你一半蕊丝好不好?”
时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了然地柔声道:“我又不走,只是略病了病,别怕。”南月却坚持道:“可我不想你病,一定是我修为太弱,蕊丝才没保护好你。况且我是妖,蕊丝没了还能再长回来,我再给你一半,以后一定勤加修炼,好不好?”
南月确实害怕了,因为他惊然地发现,蕊丝在时璟体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