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玉门规模还不算大，但它名声显赫，一部分原因是有尚光仙尊这个大能，另一个原因就是有一只神兽坐镇。

那只手又一次避开了他，袖子扫过鼻子痒痒的。

“啊湫！”

猛兽一打完喷嚏就甩了甩脑袋，他一次次的讨好都被人无视了甚至羞恼。

“尚光，小爷都说了是办事办事，真的有事才现在回来，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你闹什么脾气！”

白虎说着脑袋又往尚光手心蹭，然后又被避开了。

齐以渔垂眸不语，他只是单纯不想摸，白虎作为尚光的契约神兽，对尚光和对齐以渔的态度天差地别。

一个是白虎的契约者，一个是卑微炉鼎，所以在尚光这里白虎会不厌其烦一次次讨好，而对齐以渔，他就只会态度恶劣地强行结合。

白虎被拒绝了好几次，终于是忍不住气，狠狠跺着爪子走了，他路过易将行时候大发脾气：“哪来的丑小子，滚一边去，还敢看你虎爷爷我！”

他爪子一拍，厚重的肉垫砸下去扬起一阵阵沙尘，将易将行的衣服的衣服弄的全是脏东西才罢休。

齐以渔在这里待了好久，十年？大抵有了，一日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难得静心看着白虎撒娇，远处跑来了一个身影，手里捧着一个小树苗。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把双手往前递：“师尊，这是弟子在议事堂接的任务，要种这棵树但是弟子晨课要开始了！”

章毕云慌慌张张，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把带着泥土的树苗塞到齐以渔手中然后跑走了。

齐以渔低头，看着嫩绿的芽，起身往外走。他捧着树苗，站在行云峰的顶端俯瞰，最后选择了揽玉门最中央的地点。一片空地偶尔会有几个弟子来这里练剑打坐，土质也很合适的。

他用灵气刨开一个小坑，把树苗种了下去。它太小了，齐以渔不想每日都来看，又怕它折了，于是用灵气迅速将小树苗滋养起来。一点点，长到了不会因为风吹雨打就轻易死掉的程度。

可是实际上齐以渔还是会经常过来，就算他不来，尚光也会来。他的灵体飘在空中，看着尚光在树上系了一个红绳，他也很喜欢这棵树。

太平静了，齐以渔因为这股平静而心慌。

今夜，章毕云神秘兮兮拉着他到了他种的那棵树下，面前摆了桌椅，低矮枝头的红绳随着风飘起，落下。

尚光给这棵树起名了，叫抚禄树。也是那次齐以渔才知道这一世谢守人为了救他，撞坏的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

在他身边的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拉着齐以渔坐过去，给他倒了一杯上好的花酿。章毕云笑嘻嘻地举着酒杯，弓着身子大喊：“师尊！生辰快乐！”

齐以渔要去拿酒杯的手指一僵，章毕云抬起头仰着笑脸又把盏往他手指边递。

“为何忽然过生日，之前几年似乎没有过。”

他抿了抿酒水，是很温和的酒香，没有刺激的气味，只是一股花香在舌尖弥漫。

“不是师尊说的吗，十年过一次。师尊也真是的，这都不记得了，若不是弟子劝着，您还说要一百年过一次！”

他夸张地比划，从他身侧走出一个少年手中端着一个碗，随着热气，碗落在了齐以渔面前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师尊，生辰快乐。”

齐以渔最不想现在看见的便是易将行，不过又能怎样，这是尚光的生日，那个所谓叫齐以渔的家伙其实连生日都没有。

“嗯。”

他低低回应了一声，没有表情，也没有去碰竹筷。

看着齐以渔的反应不对，章毕云立刻招呼易将行在旁边坐下了。

“师尊许一个愿望吧！十年过一次生辰这愿望必定灵验呢。”

准吗？他齐以渔许的愿望何时准过。

他轻轻笑了，抚禄树枝上的红绳落在他的头上，被风一吹又卷走了。

“你们许吧，一人一半。”

他又将愿望劈成两半交付出去，他想知道这时的易将行会许下多么令人恶心的心愿。

今夜连知了都没了声音，只有两个少年静默地许愿。齐以渔说想知道他们许下了什么，章毕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肯说，但易将行没有半分犹豫，在章毕云推阻时抢先开口。

“希望我可以和师尊永远在一起。”

齐以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离开的，只知道那碗面翻在地上，他终究没碰一下。

自尚光渡劫起，已有百年，他守着自己师尊飞升，看着师弟章毕云成长，他一直无法飞升。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的实力够灵气足但就是没得到那个契机。后来上界来了人，说他太久不曾入凡界无法体会疾苦，失了凡心这才久久停留在原地。他们给了尚光一把剑，让他去了凡间。

那把剑身上有上界设下的禁制，如果尚光杀害凡人，这把考察之剑便会立刻进行审判。

尚光也是这样想的，他真的太久没有和凡人交流了，所以没办法飞升为百姓赐福，所以他往远处去，到了最为偏远贫瘠的村庄。

他从未多想，甚至认为杀害凡人的限制简直的无稽之谈。尚光百年修仙路，从未欺辱任何弱小，更别说杀害。

齐以渔看着尚光和章毕云商讨关于尚光回凡间的事情，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回到那具身体了，他几乎要变成一个看客，大抵是寻魂盘担心齐以渔乱来。

因为尚光又要回那个村子了，这次出发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少年，易将行也会跟着他回去。

村子比他们离开时发展地还要好，多了不少人，当年围堵他们的人已经两鬓斑白在村子的阴凉处歇息。

尚光的容貌过于出众，他先去看望了齐以渔用魂丝救回来的女孩。女孩早已亭亭玉立，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她听见动静，抬头对上了尚光的眼。

“仙人！”

她激动地站起身，没有放下孩子：“仙人您回来了！”

她笑着，忽然皱眉：“您最好不要到外面去，村子里有一肚子坏水的人，他们讲您的坏话，说给孩子听，传给新入村的人听，他们都……”

女子没有继续讲了，尚光也不在意，温和地笑了笑，伸出苍白的手指逗弄那个孩子。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自己的魂丝，是当年尚光种入女子体内的魂丝，继承给了这个婴孩。

“他叫什么名字？”

女子闻言也垂着眸子看着吮吸手指的娃娃：“还没取，我和他的父亲都不识字。仙人，您可以帮他取一个名字吗？”

齐以渔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心中吐槽。又是给易将行取名又是给这个小孩取名，这个尚光是命名先生啊，把他当词典用了。

“孩子父亲姓尹，他取得名字太难听，非说叫什么长乐，尹长乐。”

尚光忽略了那句话，转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脸颊陷下去一块：“仙人，我叫奚悦！”

怀中的孩子忽然挥着手，小脑袋一歪，看向了齐以渔的方向。还没长牙的嘴张着，嘿嘿地笑，沾满涎水的手指朝着那边抓弄。

“白烨可好？白为净雪，烨为星火。尹白烨。”

目光交汇，齐以渔偏过头闭眼，任由那个孩子咿咿呀呀地乱叫。

“诶呦，他在应呢，真是好名字！就叫这个名字，尹白烨！宝宝你有名字了！”

尚光师徒二人宿在了山顶高树，夜间尚光去看了老夫妻门前的那棵桃花树，老夫妻早已逝世，房子的主人易主，那棵树倒是好好落在原地。

树灵一下子就认出了尚光，围着他转圈圈，尚光摸了摸树干，给它渡了灵气后带着易将行进了深山打坐。

第二日奚悦进山拾柴，因为尚光刻意没有隐瞒，她见到了尚光。至此，第三日，第四日……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着果子有时候带着糕点。但她又留不久，总是匆匆而别，她要去照顾孩子。

摆在树桩上的食物，尚光不吃，都给了易将行。易将行也不愿吃，但他一对上尚光因浪费食物而露出怜悯的目光，便只好妥协，他捏碎了糕点喂给林中鸟雀。

那日夜深，仰头便能看见星空，女子好些日没来了，师徒二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这件事。远处山脚下一簇簇的火把往前挪动，赤红色的光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火龙。

尚光看向易将行，对方也在用询问的目光瞧着他，他们不约而同站起身朝着火光移动的地点去。

四周都是黑暗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水流的声音就在脚下，有一滴水滴在她的脚面。一层布覆盖着她的双眼，恐惧一次次加深。

身后很吵，她的父亲离她很近。

“村长，我的妻子是祭品，我的女儿也是，那我们家……”

还没等他说完话，又一个急火火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也是她熟悉的嗓音。

“我们这些年都善待她呢，她漂亮，龙王会喜欢。”

“她生过孩子，若不是她是个叛徒，龙王的祭品根本轮不上她！她是个残次品。”苍老的声音略显严厉，随着木拐在地上敲着。

笃笃笃……

人群安静了，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土坑。被捆在湖边的女人回首，口中被塞着烂布条，讲不出一句话。

村民们站在村长身后，一个个火把高举将这一片地照地如白昼通明，阴影落在他们脸侧，神色夷然。

站在村长身边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还想和女儿讲最后几句话，那毕竟是他的女儿，现在要被推下去送死，他是爱女儿的。

就算他心里毫无波动。

其实还是有些兴奋，但他也应该是不舍的，就像送女儿去出嫁那样。

村长拉住了他：“她是被我们送给龙王的，龙王如果喜欢她也会照顾你们一家的。”

“是啊……”男人垂头：“女儿，你是去照顾龙王的，岸上的事情就别想了。”

粗麻布条遮着女人的眼睛，几近掩盖了她半张脸，如果能看清的话她的表情或许悲哀，但布料过于厚重，连眼泪都透不出来。因为她是送给龙王的祭品，流眼泪不好看，所以他们用布料蒙住她的眼睛，泪水只会浸湿布条。

这些年好多女子作为龙王的祭品被推下去，一开始湖面上还会冒几个泡，后来再也没了生息。

小孩子下水玩还能捞到几块骨头，他们拿着人骨嬉笑着。

“被龙王嫌弃了呢，把她吃了！”

奚悦就在一旁浣衣，手中握着一杆捣衣杵，冷汗落了下来，多么恐怖的村子。她一直记得尚光救过她，那时她微张的眼眸来不及看清仙人的全貌，她唯独记得飘过的白发。后来村里人都记恨尚光仙尊，说他自私自利，看不起凡人，伤害弱小。

她未曾辩驳，那些丑恶的表情像书中读过的山野精兽丑恶，她想离开村子，还是被父亲扣住留下来结婚生子。

身后出现一双手，在她出生时抱着她的手，曾经也亲手送妻子落入深水的手，也附在了她的后背。

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而后平静了。

村长笑了，他已经走路困难，老态爬满整张脸，佝偻的腰只能靠一根拐杖维持平衡。

忽然，一阵比方才更大的水花溅起来，水浪将他整个人拍湿，他一时站不稳跪在地上。

尚光没有什么表情，他目不斜视走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什么龙王什么祭品，说清楚。”

火光动了动，随后燃地更旺，没有人回答他，每个人的目光里充斥着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