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桥充斥着航空燃油味道,冰冷的玻璃窗外,是南亚独有的炎热气浪。周寅在安保身后亦步亦趋,打开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皱着眉划掉了三条顾淮的消息,间隙中看向航站楼上的巨幅广告。
"好气派的广告。"
身后廖真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感慨。
画面上,是坐在轮椅上带着笑容的白人患者,一旁的医护笑容温柔,仿佛教堂里的神祇。
「天使灯塔医疗」
下方英文宣称带来生命的无限可能。
这是亚洲顶级的疑难杂症治疗和康复中心,游走在政策边缘,以先进的设备和「突破性」疗法吸引富人。
周寅收回目光,心知这是周氏的合作商之一,想到这里,她眉头皱起了一秒,怀着复杂心情走向停车场。
这次随行的人不多,除了公司的质检工程师和供应链专家,就是廖真真。
来接机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墨镜遮住半长脸,只留下棱角分明的下颌。从远处看他身材高壮,穿着休闲黑色T恤,T恤下盖着灰黑色纹样,扭曲的阿修罗挣扎着三头六臂,从他的袖口蔓延出来,缠上他的紧实小臂。
看到周寅一行人来了,他懒洋洋地吸尽了最后一口烟,顺手一扔,踩灭烟头,最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地熟稔,向她招手。
"晏姐。"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又带有一点调侃。
周寅微微一怔,眼神不动声色地在他昂贵的休闲装和食指间粗犷的圈戒上扫了一眼。她在脑海里翻了翻,愣是没认出这是谁。
男人似乎见怪不怪,墨镜下他脸颊肌肉微动,像是笑了一下,随后上前一步,似乎要拥抱。他见周寅仍是一脸茫然,便顺势改成用粗糙的手指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清不重。
"我,周亥,姐姐忘了?"
周寅这才记起他是自己的堂兄弟,周景华的儿子。
说话之间,周亥终于摘下墨镜。
墨镜下,那是和她,和周酉一摸一样的眼睛。
犀利而不留情面的眉眼,配着额间的银色眉骨钉在光下闪着金属冷硬气,显得整个人桀骜难驯。
周寅心里不得不感叹血缘的神奇。
"我来亲自给你做向导,先和老爸一起吃个便饭。"
他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单独跟他一辆车,"走吧,姐姐,路上堵得很。"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
周亥车技不错,但是相当野,没有当地人慢吞吞的劲头,而是在高架上蛮横穿梭。
车里冷气很足,周寅假装感兴趣地问着当地的风土人情,而周亥同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无关痛痒的对话之间,偶尔在后视镜里眼神相接,却是刀子碰上刀子一般,试图在彼此之间找到一丝破绽。
一行人姗姗来迟。接风宴在一家离公司不远的私人会所里,酒店包房中的几人已经等待多时,其中坐在中央的,赫然是周寅的二叔周景华。
"晏晏来了,一路辛苦,快坐。"
和周景明精干儒雅的气质不同,周景华生了一双和善的下垂眼,看着悲天悯人。他套着亚麻材质的休闲衬衫,蓄的胡子恰到好处的灰白造型,配上手串项链,让他看着像个艺术居士。
"大哥身体还好吧?听说前段时间住院了?现在还在家里头?"
周寅听出他明理暗里有对周景明身体状况的询问,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之后周景华又亲自给周寅布菜,笑容慈祥地无懈可击。
而身边的周亥,则从坐下就是散漫表情,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周寅身旁的廖真真和几个专家,又随手看着手机,脸上恢复了漠然表情,却莫名让人觉着有股阴冷的窒息感。
推杯换盏之际,周寅看着这对父子一冷一热、一狠一善大相径庭的做派,觉着自己怕是狼入虎口。她盯着周亥眉眼,心里疑惑越来越深。
直到周亥出去抽烟。
趁周亥离席抽烟的间隙,她记好时间自然地跟出去,在他扔下烟头后,用纸巾不动声色地将其包裹收起,示意廖真真先行带走。
再次推门回来时,周景华已经在和几位专家客气交谈,语气和煦如三月阳春。
"也不知道那里有问题,专家可得帮我们好好查查清楚,我们决定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这句话仿佛给一切定了基调。
周寅避开周景华有意无意的目光,望着玻璃外不远处的商业办公楼,知道下午的巡检必然艰难。
果然下午面对周寅的,是毫无破绽的流水线和文件。
"原始物流凭证...这是问题厂商的生产批次?有没有更多的数据?"专家开始例行询问负责人。
"这个啊,"负责人若无其事瞟了一眼周寅,"目前我们正在做数据本地化的合规动作,你们先申请个权限吧。"
"这..."
专家为难地看了一眼周寅。没有授权,他们如同盲人摸象。
"先申请权限吧。"周寅在心里叹气,今天的检查,怕是不会有任何结果。如果背后有两头吃的利益往来,只查供应链没有多大用处,她需要更大的权限才行。
她面上冷静,"都按流程来。"
一无所获的一天结束,傍晚周亥还以略带关切的表情过来看了一眼她,名义上帮着解决问题,实际上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天黑下来,夜晚的酒店房间安静得可怕。周寅呆呆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漫无目的地地切换着当地的电视台,时不时瞟一眼泛着冷白光的电脑。
直到新邮件声响起。
周寅急忙跳到桌前 ,打开邮箱。
邮箱内,是一封私营机构的加密报告。
样本A (烟头唾液残留) - 样本B (毛囊样本)
结论:基因型符合一级亲属的遗传特征。综合分析结果支持两者存在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半同胞关系。
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
周寅死死盯着这行字,冷意终于顺着脊背刷地上来。她飞快地思考起来——周景明知道周亥是自己的儿子吗?周景华把他儿子藏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把报告转手发进了周酉邮箱。
三分钟之后,她拨通了周酉的电话。
电话一秒就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