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发，红色丝巾，二十五岁女人。"

许望舒抽出一支圆珠笔，草草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

"进行自我观察，记录梦境、崩溃状态以及触发原因。"这是心理医生给他的治疗建议。

写完后，他翻动着自己这几日的梦境记录。

有时候是火，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那个女人的身影。

他真的见过她吗？

那日清晨，他在橱柜深处翻出了儿时从孤儿院带来的铁盒。

几张卡片，一本书，一片鸟儿的羽毛——

直到那条红色方巾出现在他眼前。

真丝滑凉的触感，提示这绝非梦境。

在丝巾一角，绣着一个名字。

Anna。

"在想什么？"

宋渔的声音打断思绪。

她握着手机，表情忧心忡忡，五官仿佛都皱在一起。

"我在复盘第二幕。"许望舒不动声色合上笔记本。

这是上轮排练效果不佳的部分。他多次在那里摔倒。

"其实可以简化动作，但这个版本的表现力确实更好。"宋渔来时见他面色凝重，以为他相当为难，终于松口提议。

"不是肢体表现力"许望舒打断，"是情绪不对。恐惧。他越追逐，月亮沉得越快。"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月下的湖水："他渴望吞噬月亮，却更害怕月亮消失后的虚无。"

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划出凌乱的线条。

宋渔以为他又要改，立刻摇头："你改了四版。"

距离首演还有两周。

许望舒沉默了一下，转而问道："你刚刚怎么了？"

"有点麻烦——剧场负责人说是舞台安全审批手续有问题。"

宋渔的话含糊，但是意思却明白。一旁年轻演员已经忍不住抱怨："手续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挺烦人的，但..."

她犹豫了一下，拍拍许望舒的肩，抬起眼来，有点恳求："我打听到方总可能有门路。"

"你张哥说，方总听说你要演，之前还打算让他子公司承办巡演......今晚有个饭局，你要不要去？"

许望舒犹豫了一下。

宋渔口中的「方总」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投资人，也是他曾经的"旧识"。毕业后方总曾想签他演舞台剧，却被周酉拦下了。

"不去也没什么。" 宋渔体贴地补充，"有些地方，唉，你知道的，这些卡脖子的事他们没少干。我去问问之前他们怎么搞的。"

"没事，去见见也好。"许望舒出声。

他不想在演出前夕有矛盾，最终勉强答应了。

*

"为什么不行。"

会议室里，正在和周寅唇枪舌剑的，是三十多岁的市场经理路眉。

路眉职业打扮——无框眼镜，深棕色光泽长发随意披散，职业的客气微笑下，是有点不耐烦。

对于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汇报，她天然有些不信任。她放下激光笔，擦了擦眼镜，似乎在努力冷静。

付总经理一旁陪笑："您提出的「新概念」，都是很难短期实现的，三年已经是最小的空间。五年康养板块亏了十二亿，敢这么烧钱，是因为之前有其他业务输血。"

重音咬在「新概念」上。

激光笔的红点在「AI诊疗」四个字上打转。医美和AI的确是战略部推的好方向，但周寅比谁都清楚：没有现成团队，没有落地预算，只有一个被架空的头衔。

周景华虽然名义上是负责人，却从来对周寅不闻不问，周寅也没法子。短期的短期盈利压力，她主要做的是砍边缘业务，和优化团队。

路眉不依不饶："要是裁撤旧销售团队，接下来我们和医院合作有额外的阻力。您别忘了，前面您要求关停与三甲公立医院合作的科室，我们的渠道关系占比都下降了三分之一。"

其他高管见气氛紧张，低头假装敲键盘。

付经理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偷瞄周寅脸色，又补一句："路经理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咱们再调研调研？

周寅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再次响起上午周景明听她汇报时的嘲讽——

"你把冯瞬（冯总）赶走了，倒是这个季度最大的动作。"

说这话时，他手里盘着一串珠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别拿这些PPT糊弄了，你去找 HR商量下剩余员工裁员优化吧。"

周寅兼任冯瞬的工作能省几百万，她还给自己开了一块钱的工资，但是她不能再裁中层了。

从会议室出来，她走得太快差点崴到脚。廖真真追上去扶她，摸到她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老板——"

"没事的，他只是对我不满意。"周寅轻声安慰。

周景明是在对她昨天直播间里的行为表达否定。这报应来的太快，实在不知怎么说。

"周总？"

路眉的声音突然拉回她的注意力。

"您觉着呢？"付经理也开口。

周寅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过。

"如果必须执行董事会要求的裁员，"路眉的指甲在「妇产项目售后」上敲了敲，"我建议将老销售团队转岗。盈利模式上，补剂换个女性向包装就能溢价30%，至少比......"

周寅坐在长桌一端，看着手里材料，手指敲着桌面，表情却还算平静。路眉为两个战略方向的整理的材料整齐，包括了过渡方案，还在每个季度末都标了「资源缺口」。

末了她终于「啪」地合上文件，抬头看着路眉。

"我们也并不是一定要追求速战速决。资金问题，之后我去和他说。"

"那这样就不得不做人力部分的裁员了。现在周董事要求了30%的指标。"HR指尖在平板上划拉几下，调出一份标红名单。罢工组织者的名字被特意加粗。

周寅半晌才开口："按你的建议，从一线低端劳动力那里做优化吧。"

廖真真在角落里看着周寅，她面上不动声色，但划动名单时，小拇指都卡进手心里。

"那要是裁那部分，岂不是一线又要变动，"HR担忧，"您之前不是刚允诺给他们不裁员吗。"

"现在确实有些困难，"周寅摇头，想起宋小翠，她垂下眼睛，"明天我亲自去和他们谈。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说着打开自己的日程本看了一眼——

【18:30 雾都电影艺术中心顾淮】

*

"意识行为受潜意识支配，在潜意识影响下，「本我」的冲动永远在影响『自我』与『超我』的博弈。"*

小型礼堂里，导演的声音从麦克风传来，混着礼堂回声。海报上，两张女性面孔以一种诡异的双重曝光纠察在一起。

"但这些概念终究是物质的投影——没有现实物质根基的自我，不过是海上蜃楼。"*

顾淮的视线从舞台滑向身旁的周寅。

她穿着职业休闲装，听内容时认真地前倾身体，垂眼偶尔记录着什么。

他回想起大学见到周晏的场景。

他早到了二十分钟，在大教室外等下一节课。他捡起滚落的镜头盖，沉重的门有个小缝，正好看到周晏坐在最后一排。

她后仰靠在椅背上，扬起的脸上全写着漫不经心。齐肩短□□成金色，显得她肌肤几近透明。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课程安排——脑科学。

周晏看着不像能对这种课程感兴趣。

但她修着美甲的手指轻轻点笔记本键盘，不是太用力却很坚决。听到关键词，她偶尔眯一下眼睛，似乎在分辨和激烈思考。

他认真看了她许久，直到教授宣布下课。随后他想过去打个招呼，可错身时，她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教室。

她带起一阵风。

他的目光跟着她溜向走廊。

她的金发被风吹散，如同金色流火，无尽夏日公路上仙人掌金色的刺。

他当时下意识用相机记录下来了这一幕，却只拍到半空中几缕被阳光刺穿的发丝。

那照片，现在仍在他手机壳里。

他找人打听了周晏，才知道她真的和他一个学校，音乐学院。

"但是她神出鬼没，偶尔露面也是在地下音乐会，也不太参加社交。"对方说。

他那之后再没见过周晏。直到他回国后听说家族堂哥联姻的对象叫周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