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的女儿还敢出来吗?]
直播间里,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掐断了。
"小三上位。你妈当年为什么当小三?"
周寅低头看着屏幕,黑长的睫毛颤了颤,盖住眼神。
她看着快速滚动的弹幕,一字一句地轻声读出来。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直视镜头,伸出一只手指给出答案。
"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就包含了女性社会评价的不公平。"
"——姐妹,你想想,为什么没人问我父亲为什么出轨?"
弹幕评论一下炸了。
[直接diss自己爹吗?]
[出轨后美美隐身的男人 vs 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捞女真的点了,不要太典]
[热闹了]
[因为你爸有钱呗]
"所以有钱是免罪金牌?"她一见这句话,立刻挑起眉毛,唇角像被钩子挑起。
王大花暗自捏了一把汗,她也没想到周寅会这么犀利。她连忙出声让助理宣传购物车。
而另一边,周寅觉着自己喝的有点上头了,她微醺挑眉,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顾淮的消息。
【说的不错,流量来了,继续接住。】
直播间突然卡顿半秒,王大花点开直播连线请求,却手一抖。
某流量男明星!
——她没邀请这个男明星啊,难道是周晏安排的?
王大花看向周晏,却见她低着头,被头发遮住镜头,却隐约看见她唇角的讥诮。
这个表情让她她本来想拒绝,却手指顿住。最后她对着这个镶着金框的VIP犹豫了一秒,最终接上。
资本爸爸她可拒绝不了。
下一秒,男星的高清美颜镜头把直播间都照亮了。
"hello大花,我一直是你的粉丝。虽然作为男性,但是我一直在思考女性的处境。"
[卧槽这不是我担吗]
[大花出息了]
[这真的没有剧本吗?]
[哥哥居然看女性话题直播!格局!]
直播间瞬间涌入大量粉丝,气氛达到了高/潮。
流量明星用优雅嗓音开口,先是宣传自己新戏。
"我的新戏《穿越小说后金丝雀反杀》的女主是一个「捞女」,您怎么看这种争议性人设?"
"是图省事的单一叙事。"周寅看他身后的海报,翻了个绘声绘色的白眼,"人格「提纯」之后就更简单,好理解,容易传播。"
她话语不停:"挣扎、欲望、走投无路的选择就全成了道德瑕疵。"
"编剧为什么不提她的成长环境是怎么样的?她的爱情观是什么?她有什么样的人生追求?他们想不出来,于是女性标签是「隐忍的母亲」、「当小三活该」和「捞女」,而缺少「她自己」的讨论。这样反杀的爽点是全部都有,手段就是直指向更弱者呗。"
王大花后背沁出冷汗。
她一边对男星赔笑打圆场:"哈哈周周就是犀利!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想做「成功男性背后的女性」的主题的原因,看到被阴影遮盖住的多彩的生活嘛。"
她一边飞速在桌下盲打信息给运营。
王大花:【买热搜#王大花直播爆#金丝雀捞女争议热#女性觉醒代价】
运营:【要加女性议题吗!有风险。】
王大花犹豫了一下,她仿佛在赌什么。
【加!都是她的钱!】
周寅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最不公平的是,评价体系的定义权,是颁发给投票获胜者的。为什么我们提到「小三」就默认是个「妻子控诉丈夫出轨」的故事,为什么没有「捞男」这个词?"
"「背后的女性」这个论调默认女性是成就方。但是女性自己不想成功吗?日常小到车房购买,大到离婚时的财产分配。女性是真的「不懂」、「研究不明白」?"
"只是缺少投票权罢了。"
"没错",王大花拍了一下桌子,"甚至于从经济角度,这种家庭内的投票权也是缺失的。"
"当年我爸资金链断裂时,我妈卖了房救他。她这是天使投资人行为了吧。但结果呢?上市后男人最爱干的事,就是稀释创始团队股份。"
周寅看向王大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最后她对着镜头似笑非笑,点了点:"姐妹们,睡老板可以,当原始股东要谨慎啊!要付出资源,奉献生育成本,情绪价值。"
"还要被说恋爱脑活该。"王大花一乐,却眼底悲凉又洞悉。
[天呐,我对豪门总裁小说祛魅了]
[给资本家当老婆不如打工]
[可不是吗,生儿子得算年终奖]
*
另一边。
周酉默默看着弹幕纷飞的直播间,给她刷了个火箭。随后他点了右上角的退出。
平板上最后的画面还在讨论[生儿子]。
手机里,上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周景明。
半晌他拨出去一个电话,声音听不出喜怒:"封了她的直播间。"
*
夜。
屋里安静,只能听到机械表的秒针转动的声音。
许望舒在单人床上辗转了两圈,床板发出咯吱声,每一次翻身都带动着肌肉的酸痛。这是前日他近乎自虐地排演导致。
他伸手打开黄色的床头灯。
暖光融化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老房子隔音不好,开灯时他听到母亲睡着时候咳嗽声,振得他胸口生疼。她前天做完了第二轮化疗,今天许望舒请假带她回来。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又下意识关上。
熄灭的屏幕映出他的脸。
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身上穿着印花睡衣,蓝色被洗得发白。
这张床是他学生时候睡的,他下意识维持了小时候的姿势蜷缩着,像回到许多年前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
寂静里,秒针还在转动。还有母亲断续的咳嗽,和他压抑的呼吸。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解锁手机。
里面的消息赫然停留在宋渔发给他的周晏的直播切片。
宋渔:[你看昨天周晏的直播了吗 (链接)]
宋渔:[有人举报她涉黄!被封了!笑死了!]
"周晏..."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自从那天之后,再没见过周晏。他甚至有些感激那个不像她的人格——仿佛这样周晏就不用可怜他了。
现在他最不想收获的,居然是她的怜悯。
他看着直播里的周晏——她又恢复了他熟知的样子。虽然语速流畅,但是她手指紧张地都捏紧了。
他看着她一杯一杯地把道具红酒喝完了,脸上冒出两块坨红色。他有些好笑,又似乎想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他只是无意识地伸出食指,轻掂指尖,在虚空里描摹了她的轮廓。
深沉的睡意混合着药物带来的疲惫感,慢慢涌上。
意识开始游离和混沌,他手指一松,手机滑落到地板上发出「咚」得一声。昏黄的床头灯下,他蜷缩在旧床上,一条手臂无力地悬垂在床边。像一只翅膀受伤而终于力竭的鸟,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坠入了不安的睡眠。
屏幕里,仍然是她那双灼灼的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孤儿院。
后院的树还未抽枝,他仍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他面前站了一个女人。
她二十五六岁,棕色卷发,头发里卷了一条红色波点丝巾。瘦长脸型,睫毛浓密,看起来有点淡淡的哀伤。她看到许望舒受伤了,用涂了粉色指甲油的手扯下那条丝巾,包扎他的手。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西服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