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众人前往馐馔殿入席。

安羽烈面色阴沉，在后随行。抬眼却见顾言惜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安羽烈停下脚步，侧身而立。

顾言惜来至近前，拱手道：“王爷。”

安羽烈一言不发，背过身去。

“方才见王爷面色不悦，不知是何缘故？”顾言惜微笑问道，至于原因她早就清楚的，无非是因为圣上提到了安午烈的首级——当初她让阿青偷走安午烈首级，并送至帝京这件事，西疆无人知晓。也不知这圣上此时是否有意提出，想叫西疆使臣难堪？不过，这一行为倒是把顾言惜推入火坑了。

“是何缘故，你会不知？”安羽烈一甩衣袖，低声斥道，“顾将军，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却不想也会做出这种偷摸的勾当！我二哥虽说十恶不赦，可毕竟是我西疆族人！你、你既已亲手射杀他，怎么能、还割了他的……唉！”

顾言惜伏低身段，诚恳地拱手道歉：“王爷息怒，我知道偷割首级是我不对，可安午烈是我家圣上的杀子仇人，我身为沐华国臣子，不得不这样做。”

“好一个忠臣哪！偷割首级在前，后又窃取西疆军事机密，此种等等，枉负你少年英雄之名！若贵国皆是如你之人，我西疆也算败得其所了！”

听着安羽烈愤然之词，顾言惜一掀衣摆单膝跪地，诚然道：“王爷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对不住西疆，王爷大可不必迁怒于沐华国。抛却立场之别，我自认无愧。”

此言一出，安羽烈怒极反笑，正想反驳却被顾言惜抢了话锋。

“如果王爷是我，身处敌国不得反抗，王爷是忍辱降伏还是宁死不屈？”

“哼，我倒宁愿以命相抗！总不至于落得偷生之名。”

“王爷大义，可我身负承诺，‘死’只能是最终无奈之选。王爷如有心中牵挂之人，或许能明白我……从被困西疆之日起，我也被困在了自己设计的苟且之中，为了活着回沐华国，我不再是光明磊落的顾言惜，然而可笑的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堂堂正正以顾言惜的身份回家。”

安羽烈沉默着看着她，眉间的褶皱舒缓些许。

顾言惜垂眸轻叹：“或许在您看来，我已经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偷割首级、窃取机密，更是为人所鄙。可我毕竟是一个凡人，不能对得起全天下。安午烈，曾亲手杀害我朝两位皇子，也是我所爱之人的杀兄仇人，此仇不报，有负情义。至于窃取机密，我……”

“好了，不必再说了，”安羽烈抬手制止道，“各为其主，我能明白。唉……其实，我二哥急功近利，做事极端走了错路，能有这个结果也不算冤。只是贵国陛下当众提起此事，无非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叫我颜面扫地。我既肯来此求和，就该从容应对各种刁难，只是此事在我意料之外，我一时羞愤难当，这才心中郁闷。倒是你，平白无故来我面前受了这档子气，我猜你是故意过来的吧？”

顾言惜抬头看他面色缓和，不好意思地笑道：“果然，瞒不过您。”

安羽烈拉她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无奈道：“难怪安阳对你念念不忘，你这哄人的本事，放眼西疆也无人能比呀！”

“哎、王爷慎言，我现在已恢复驸马的身份，还请王爷饶了我！”

顾言惜拱手深鞠一躬，引得安羽烈开口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看你刚才如此诚恳的份上，此话我便不再提了！”

“多谢王爷！盛宴已备好，王爷请。”

安羽烈笑着点点头，带着身后的六人护卫队离开了。

顾言惜正欲跟上去，却看到阶下角落有人正朝自己挥手。

“知尘？”顾言惜喜笑颜开，小跑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回驸马，”知尘屈膝行礼，同样开心地笑道，“奴婢过来问问，您什么时候去榭雨阁？”

“是公主让你来的？”

“当然了！”知尘眨眨眼笑道。

她想我，她想见我……顾言惜不自觉地咧嘴笑了。忽然发觉知尘正看着自己暗笑，顾言惜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咳、那个……我这边宴席刚开始，怕不得一两个时辰才结束。公主现在何处？”

“回驸马，今日是您和将军们的接风宴，又有外国使臣在场，公主不便露面，只等着您这边结束快点过去呢。”

顾言惜回头望了一眼，总归下定决心跑向榭雨阁的路。

榭雨阁，临近正午暑气正盛。

庭院中两株梅树枝繁叶茂，恰好在秋千处遮起荫凉。祝嬷嬷端了消暑的凉茶过来，轻声道：“公主在外面可好些了？”

花朝看上去有些萎靡，她轻轻摇头，一言未发。于是祝嬷嬷无奈地点点头，放下凉茶，转而拿起团扇来。

“公主，天一热您就不吃东西，这怎么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