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霁雯一路抱着施霁烁的遗体上了霍七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行得飞速,不一会儿便回了施府。
灵堂设在了施霁烁生前所住的闺阁里。
往日清净和煦的院子,如今处处是白幡素缟。
白幔从梁上垂下,供桌上点了两盏长明灯,白烛的烛火稳稳地跳着,滴落而下的蜡油在铜盘里叠了一层又一层。
施知航年岁尚小,施老夫人无心让他一同守夜,便让丫鬟带他去偏房歇下。姜姨娘在听闻施霁烁的死讯时,便已经哭晕过去。张如濛放心不下,将灵堂诸事处理完毕,便跟着大夫一起前去探望。
如今这灵堂之中,便只剩了施霁雯、施盛、施老夫人三人。
施霁雯挨着灵床旁的那个蒲团坐了下来。
夜里起了点风,将廊下挂着的素白灯笼吹的东倒西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她隐约能听见偏房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对不起,爹。”施霁雯的嗓音哑得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
施盛在施霁雯的身旁寻了个蒲团坐下,闻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出声回答。
“那日我和您说,我会护住施家,改制之事不会牵扯到施家,对不起……”
施霁雯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隙中艰难挤出,沉沉砸在寂静的灵堂里。
她偏过头,看向施盛:“是我的自负害死了霁烁。”
她的眼眶肿得发胀,眸中却已流不出泪了,只余一片死寂的通红。
施盛静静地坐在蒲团之上,他的手搭在膝头上,只微微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施霁雯。
那一眼含着无奈、悲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虽无斥责,可这样的沉默却比苛责斥骂更令人难过。
施霁雯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施盛一言未发,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外衣披上,便敛了眸中所有的神色,抬步默然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徒留满室的死寂。
偏房的哭声已经停了,大约是施知航哭累了便睡下了。
施霁雯转回头,朝向灵床的方向。
跳跃的烛火中施霁烁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逐渐有些模糊起来。
施老夫人拄着拐走至施霁雯的身边,抬手将一件素色的外衣轻轻披在她的丧服外:“虽说是夏夜,但夜里露重,风凉。”
她在先前施盛坐着的那个蒲团上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你父亲他,倒不是怪你的意思。”
郑嬷嬷从外头端了一碗银耳羹,她径直走向施老夫人,将那碗温热的银耳羹递给了施老夫人。
施老夫人抬手接过,却丝毫没有犹豫地将它又递给了施霁雯:“吃吧,自回来后,你就什么都没有吃,这样饿着,怎么守夜?”
施霁雯摇了摇头,并未接下那碗银耳羹。
施老夫人轻叹一口气,将银耳羹放在了供桌上:“你莫要多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烁丫头骤然离世,他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接受。”
施霁雯的目光停驻在灵床上,低声喃喃:“若不是我执意改制,霁烁又要帮我,如今又怎会是这个结局?”
“雯雯。”施老夫人将手覆在施霁烁的手背上,她年纪已大,手掌皮薄骨细,可手心却是暖的,“你刚去枫江的那年,小烁常常立在门前,翘首以盼驿者送来你的家书。”
施老夫人顿了一顿,眼角的纹路里蓄了点微弱的水光:“小烁以为她瞒得很好,可我们都知道,这些日子她都做什么了。你父亲他没有阻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也很为小烁高兴。”
长明灯上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施霁雯投在白幔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院外似乎又起了点风,施老夫人偏过头悄悄拭去了眼角沁出的泪。
她抬眼看向供桌上的牌位,平稳无波的声音终是控制不住地裂出一道细痕,像是完美无瑕的瓷器骤然爬上一道细碎裂纹:“我活了七十多年,先是送走了你的祖父,如今又要送走烁丫头。”
她背过身去,颤巍巍地抹去眼眶里的新泪:“可明日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这条路既走了一半,剩下的,是小烁用命换来的,你切不可就此消沉,要带着她那一份,将这条路走到底。”
“对不起……祖母,对不起……”
泪水终于冲破桎梏彻底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施霁雯垂着头,哽咽着反复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