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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第 3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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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那日,她去请了那位前太史令,花钱给风琪办了场法事。身处刚刚歇战之地,法事办得有些简易,她回去时一路没说话。当天晚上,她梦见了风琪,瘦小的孩子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一字未语。

自那之后,顾崇明日日都去殴打风恪,却始终不能消解哪怕一丝一毫的怒恨。她的内心被巨大的痛苦炙烤,短短几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这份痛苦在这天地间亦再无人可诉,她变得愈发沉默,唯一只眼在沉默的怒火中愈淬愈亮。

风临想让她多休养些时日,她不肯,领了清剿州域内残敌的差事,便率部出城了。

风临暗暗叹息一声。

刘缙一党败落,此后便是妥善收尾。鉴于昌州城一带深受刘缙之害,风临决心先留于此处。

她严行宵禁,以强硬手段压制州城战时乱象,凡在此时期犯罪者,皆重刑处置,同时于菜市口公开处死余下逆党罪臣,兼之此前多次将犯首游街、处刑,民愤亦得宣泄。自她率部入昌州城后不过短短几日,竟再无劫掠之徒。而对于流民,风临亦命属官重视安置,严格录名册、对户籍,筹集了一批资金用于修缮城墙、官府各府衙,专雇佣那些因逆党之祸而流离之民,每日定量供餐,钱粮专人核对,并下发明令,严禁任何人贪占这笔钱粮,一经发现,斩立决。

与此同时,子徽仪亦以东宫之名在各处开设施粥棚,赈济百姓。他离京之时带的那些珠宝财物,此时尽派上用场,委徐雪棠、乐柏、明非及子敏文部下帮忙,换来不少药材粮食,药材尽送给军医。子徽仪亦知这不是长久之法,细细研究了当地舆图,又过目了乞勃延在牢中时的审问笔录,思量许久,得下结论,遣人禀告风临:“恭定亲王应在她手上。”

东宫亲卫他可以调动,提审了还存活的乞勃延部俘虏,得知在乞勃延去往平州前曾捉走了恭定亲王。这样的话,恭定亲王应当出现在俘虏之中,为何至今不见踪迹?

子徽仪细细思索,唤来几个当日参与在山中搜捕夷兵俘虏的士官,问了又问,心中生出猜想:恭定亲王当初被乞勃延捉走后一路带至山中,在乞勃延兵败被俘后,其部队溃散,恭定亲王理当被一齐捉来,既然没发现她,便说明她趁此时机脱身了。可她当时无财无人,凭借什么脱身?不……并非什么都没有,她还有一张脸。她若借着自己汉人样貌,假装成被俘虏的汉人,骗过查问的士官,藏在被解救的人之中,也未必不能逃脱。

思至此处,他马上委心腹将猜想告诉风临。风临得知后,既讶且喜,心道:这颗蒙纱蔽面的明珠终于肯现光彩了。好公子,难为你如此细心聪慧,更难得你主动将想法告与我,不再畏手畏脚。你这样信我,我定要全力助你,成就你这份功劳!

她遂正式下令:“委公子徽仪查捕叛逃宗室。一应是由,悉听决断。”给予子徽仪名正言顺追查的权利,同时命乐柏告知子徽仪及卫队,太女亲卫,子徽仪亦可调动。

对于这个恭定亲王,日后如何处置,倒真有些棘手。风临心中思索,与属臣讨论了一番,也想听听子徽仪的意见。

近来他们都太忙碌,这两日竟没能好好说一会儿话。风临夜晚硬挤出时间,和子徽仪一起用完膳,打算一齐讨论下太史局所呈佳日。

傍晚时分,她抽出时间赶回住所,子徽仪下午得了消息,此时早备好了膳食等她。

到了他院落,风临没让人通报,免得折腾他来迎接,自己快步进了屋,一众侍从行礼,她径直走入,见人正在小厅。

子徽仪神情不似轻快,笼着浅淡的霞色丝袍,以一支细绯玉簪简单簪了半髻,倚在美人榻上,支着头闭目养神,一头乌黑长发绕肩而下,垂落在如云似霞的绸袍上。听到人来,他缓缓抬起眼,黑长睫毛轻扇,眼眸映出来人身影,“殿下……”

“在休息么。”她走到近前坐下,敏察其似心绪不佳,关切道:“你这两日神色不太好,是有什么心事么?”

子徽仪幽幽望她一眼,摇摇头。她挥手,众侍从退至小厅门外。

“怎么了?”风临端详他丽容,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是又劳累了?”

子徽仪亦摇摇头,“并不是,殿下,或许只是傍晚容易犯乏,同你说说话就好了。”

风临未语,蹙起眉,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坐在一旁许久都没讲话。子徽仪感到气氛不寻常,也屏息静待。如此寂静许久,子徽仪袖下的手都攥得发白,风临终于望着他,犹豫开口:“不然……我还是着人将你送回华京吧?”

子徽仪见她说话,刚高兴地抬起头,却不想听见的是这样一句话,他刚恢复的面色在听后顷刻褪尽,僵坐在那,苍白道:“你觉得我碍事了?”

风临摇头:“不,怎么会呢。自从带你随军,你受了很多苦,我在想,这样勉强你,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但这并不能使他相信。前些日的种种在眼前闪过,子徽仪艰难地问出这句话:“你烦我了吗?”

“怎么会?”风临睁大眼,也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怎会这么说!”

子徽仪一激灵,紧张看着她,实拿不准她此刻心思,忽然忐忑地拉着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襟里,小声道:“殿下别生气了吧。”

风临瞪圆双眼,一下弹起,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既惊且恼:“你干什么!”

子徽仪坐在那,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讨好地说:“我以为殿下会喜欢。”

“你以为我喜欢?”风临难以置信,只觉如遭当头一棒,憋着气使劲抿住嘴,一时不知往哪去,竟自原地转了一圈,最后冲着小厅门外吐出一句话:“都出去。”

侍从低头快步离去,尽退至房外,合上大门门扉,风临这才开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将我当做什么人了?”

他漂亮的眼睛满是愕然,神情显出慌乱:怎么回事……殿下不是很喜欢我吗,为何不悦?难道……难道在她眼里我已经不漂亮了?

许久未有的闷痛慌乱一并袭来,子徽仪唰地起身,伸手拉住她衣袖道:“我只想讨你欢心,你不喜欢,我再不做了。我将你当最重要的人。你别生气好不好,别赶我走,我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怎样陪在你身边,我也在摸索。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教我,我全都能改,别赶我回去。”

他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竟隐隐流露出一丝恳求:“阿临,别赶我走。”

风临望着爱人这恳求的神色,不禁感到伤怀,听到这一声唤,更感酸楚。她握住他的手,给人扶进住,道:“徽仪,这些日子我是如何爱重你,你感受不到么?”

她许久没用这种目光看自己,望来的目光尽是痛心,子徽仪慌张开口:“我能感受到……”

“那为何还说这种话?”风临道,“你有什么不满,有什么不愉快,告诉我便是。我那样的爱重你,你却当着我的面再做不珍重自己的行为,这简直如往我心上插刀子一样。”

她愈说愈有些心绪起伏,声音微高道:“徽仪,我不是圣人,我的感情并不是不想要回报的。我也想要你的信任、你的依赖,我想要你把自己看得如我看你一般重!你总这样轻视自己,也是在轻视我的心意,你不将我的感受当回事。”

“没有!”子徽仪一口否定,隐隐激动道,“我只是怕你讨厌我,不想让你再讨厌我了!”

风临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讨厌你?这一辈子我都不会。”

“那你见了别家男子,若觉得我比不过,难道不会厌烦我吗。”子徽仪忽然低头,一口气说了这话,说完便抿唇不吭声。

风临恍然,问:“这几日你便是为此不快?”见子徽仪长睫垂落,低头不语,她道:“既然不快,为何不早说?何必连累几日心绪,对身子有什么益处?”

“我说了,我不想惹你讨厌。”子徽仪低头,看也不敢看她,生怕瞧见一点点的不耐,低声说道,“你平日繁忙,本就疲累,不想见的人自然不会见,既然见了,便是想见。那天回来后你又心情不错……”

他顿了顿,强压喉间酸涩,说:“我也想了,你今后将是一国之君,你的后苑,合该顺你的心意。我不是不通情理的男子,你忙碌政务已经很疲惫了,我不会用这些小事去烦扰你。”

她听着一句句话,大为震然,道:“小事?不通情理?在你眼里,我若纳别的男子,你全不在意吗?”

子徽仪心狠狠一窒,万分酸楚,慢慢地吐出四字:“在意。难受。”

“那你为何不说?难道你是又想忍着,到了忍不了的时候,一走了之么?”

“我不会走。”子徽仪大声道,“我不会再离开,就算打我赶我,我也不再离开你半步!我是在意你见别的男子,但我不愿你不开心。”他强忍难受,将心思尽数坦白,“如果能让你开怀,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风临定定望着他,看着他蹙起的眉,和那明明酸楚却又假装不在意的神情,她胸膛闷痛,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双手:“傻人,傻骗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又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你既不看重自己的心,也不将我的当回事。”

子徽仪道:“我怎么会!”

“我说过,今生今世,都只你一人,你不该忘。”

话音入耳,子徽仪脑海震颤,睁大双眼看向她。二人四目相对,他忽地心头一酸,道:“我错了。”

风临原有许多篇章要讲,听见这一句话,全都尽数散了,握着他的手道:“从今往后,再有不愿的事,直接发作。”

子徽仪轻轻地说:“那我可会变得十分霸道。”

“就要霸道。”风临低声说,“尽管飞扬跋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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