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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皇天在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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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达意观察她模样,试探开口:“陛下,您怎会在此!您……您受苦了啊!”

两列侍卫护在左右,武皇环视周遭,久违站在高台之上。感受着千百双眼注目,她慢慢勾起嘴角,睨向刑场,冷笑道:“乱臣贼子,何必惺惺作态?”

刘达意深感意外:“我是乱臣贼子?”

“不然呢?”武皇虽已与风临为死敌,但对刘缙亦是深感厌恶,时至今日,既然都已为阶下囚,何必还与之经营。是而武皇蹙眉,不掩心底的嫌恶,抬手厌挥道:“搅得国朝不宁,通敌卖国,祸乱社稷,朕的江山险遭你祸害,你难道还是良臣么?朕与你无甚可说。快快宰掉罢。”

刘达意怔然看着她。不过仅一瞬,她便明白了这位帝王的心思。天日之下,刘达意脸上的担忧痛心似雪一点点垮化去,仅剩冷漠的审视。

此时风临忽道:“刘达意,你站起来说话。”

刘达意飞快转头看她,旋即立刻站起。站直后她踉跄了下,抬手整理自己的衣服,转身面向武皇,环顾四周道:“不错,这里现在的确有一位叛徒。但不是我!”她猛地指向武皇:“而是您!”

刘达意高声道:“不是我背叛了陛下,而是陛下背叛了我!”

这番言论武皇始料未及,怒笑:“你说什么?”

“是您给了我们希望。”刘达意大声道,“您允准缙王监国,您赐给她紫翡玉佩,您默许群臣逢迎拥护她!”

“您是君王!当您表露出这态度时,不知道朝堂会怎么想吗?”

“臣子赌上一切去搏来日,迎合帝心,结果怎样?弃如敝履!”

刘达意厉声道:“臣子不是您解闷的玩应儿,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人手足要顾!既然沦陷于这场残酷的戏弄,我们也别无他法,只有反抗了!”

“说得好!”武皇怒极反笑,“如此说来,倒是朕辜负你们了,竟不是你们贪权夺利自食其果!”

刘达意昂起头,直视武皇,字字高声:“陛下,我刘达意与您君臣三十载,从上州小小的主事,到户部尚书,可曾不尽心?”

武皇片刻沉默,随即冷笑道:“不知你尽的什么心。”

“我尽的什么心,你清楚!”刘达意大声道,“这几十年来大大小小也有千百件事,我若做得不好,也不会到尚书之位!人在做天在看,究竟谁阴奉阳违、谁卸磨杀驴,自个分明,不必再说了!我输了认栽,动手罢!”

说完,她竟扭头闭眼,再不看武皇一下,朝着北方昂首跪下,俨然待死。身后刽子手发笑,将她摁趴在刑台之上。

风恪见状惨呼:“姑姑!”

刘达意听见这一声,铁面动容,睁开双眼看去,不禁酸楚,叹息道:“我女现在何处?”说着看了眼风临,又看回风恪,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殿下!好孩子!自个儿保重罢,姑姑再不能陪你啦!”

风临拄颊闲坐,淡然微笑:“别担心,很快送她们陪你。”刘达意原已待死,此时骤然圆目:“你、你们捉到她了?!”台上太女笑而不答,刘达意焦急欲追问,正此之际,身后刽子手举起刀,亮出白刃,唰地照腰砍下。赤泉高喷,红血满地,风恪放声惨叫:“姑姑啊!!”

“啊!”风恪悲痛至极,瘫软在地捂住脸,围观百姓爆发出声浪,惊呼、叫好混杂不清,她在声浪里放声大哭。旁观许久的风临淡笑打量这一切,缓缓起身,越过已脸色青白的武皇,走下高台,踱步至风恪身边,一把揪起她的头,扳向刑台,冷声道:“看着!”

风恪被逼迫着看回鲜血,心中一切希冀都在此刻彻底摁灭,她绝望无比,终是崩溃,大声哭道:“你、你就是要报复我……你满意了?!你得意了?!呜姑姑……你把我也杀了吧!”

风临冷眼看着她哭嚎,露出艳丽的笑:“安心,你会美梦成真的。”

风恪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哭声,台上武皇注视下方漫延的血迹,一股怒气自脚底升起,烧得她满面青紫,她紧紧攥着丝滑长袖,突然大喝:“来人,把这无君无母畜生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四下士兵没动,都看向太女。风临眯着眼,松开风恪,转身饶有趣味地看向武皇,笑道:“都等什么,还不快将逆贼拖下去,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风恪爆发出尖锐惨叫,挣扎着看向武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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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外天空下,喊叫声哭声交织飘荡,一大队守备军正策马前奔,在人流中搜寻着。

顾崇明坐在马上,焦急地四望,眼睛已布满血丝。她带着部下已经快窜到边线,但还是没找到风琪。

她的独眼瞪得滚圆,条条血丝在眼中结成可怖的网,向四面八方搜罗。一部下捉住个乔装的官员,询问出了什么,快马驰来:“报——捉到逆党官员,称曾听到小郡君的车驾往哪边去!”

顾崇明陡然勒马,喝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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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外,一大队难民正沿着土道逃跑,拖家带口比比皆是。他们并不知昌州城内现状,只惊恐地往前奔,期望逃离可怕的战争。

他们只想逃命,哪料到路上还会有逃兵、夷兵前来打劫。刚刚躲过一波夷兵,现又来了队昌州逃兵,举刀劫掠。

混乱的人群中有一架马车跟着跑,谁都不知风恪之女风瑛便藏在车内。见到逃兵要近前,车里的几个随从都慌起来,决意弃车。

风瑛大叫:“快先抓个人来!”

随从瞬解其意,马上出去揪出一逃命的小乞丐,拽上车来,风瑛命令对方跟自己换衣服。小乞丐决不信有这样好事,摇头要跑,几个随从把她摁住,扒了衣服与风瑛互换。

风瑛换好也不管旁人,抓了个小包裹就跳下马车,小乞丐随之跳下车,哪想两人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那伙逃兵看到。

电光石火间,风瑛立刻大喊:“她是王女!她是王女!”

小乞丐吓得面如土色,忙叫:“我不是!她才是!”使劲去扯身上衣服,却为时晚矣。

几个逃兵上前轻易将她捉住,风瑛趁机朝大道狂奔。小乞丐哭着拼命求饶,谁也不理会,使劲摁住她,两人剥去她身上绸衣、绸鞋,一刀将小乞丐捅死,扬长而去。

远处风瑛神色大变,心里却不禁庆幸,自甚得意:幸而吾聪明,不然遭殃的便是吾啦!

然还没等她高兴多久,身后便传来随从的惨叫,眼见一群逃兵持刀奔来,见人便劫掠。风瑛吓得尖叫跌地,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哇一声哭出来。

道上人群中有个老妇人,头缠黑布,穿着粗布破衣,两眼深凹,俨然也是个逃命的穷农妇,手里连个防身木棍都无,但听见孩子哭叫到底不忍,冒险跑过去揪住风瑛,仓皇往道边跑。那伙逃兵正乱砍着,远远听人喊:“有人过来了!”逃兵们皆惊,纷纷上马奔逃。

道上尘烟四起,群马怒啸而过,余下人堪堪躲过一劫。她俩瘫坐在道边惊魂未定,与一众幸存者喘息。风瑛泣不成声,抓住农妇脏兮兮的袖子哭道:“大娘,多谢你,你救吾不白救,等你把吾送回母亲身边,一定要母亲重重赏你!”

老农妇叹息,心想:这乱糟糟的,只怕寻不到你娘了。但她还是问:“你娘叫什么名?还记得在哪走散的么?”

周围人闻言也转头打量孩子,有个人忽道:“哎,这孩子,似有些眼熟……”

风瑛听见这话止住哭声,忽显出丝骄傲,一下扬起下巴,顶着泪痕说:“吾母亲管你们的城,你们必然认得的。大娘你走运了,吾母亲就是缙王!”

此话一出,满道忽静了。原本那些逃命躲避的人都看了过来。

黄色沙尘自眼前吹过,在脸上刮出疼,风瑛皱眉眯起眼,在尘烟里忽然发现对面大娘脸一点点扭曲起来。

“你娘是缙王?”

风瑛扬脸道:“昂——”只是这昂字还没说完,突来一双粗糙大手扼住她脖颈,狠狠将她掼在地上!

风瑛猝不及防,疼得眼前发黑:“干什么!”待看清掐自己的是大娘,她愣了下,带着不解与怒意再次喊:“干什么?!”

老农妇两手死死掐着她脖子,神情狰狞,浑浊双眼变得通红:“你居然是那个畜生的种!”

风瑛喘不上气,拼命挣扎挠她,鼻涕眼泪一齐冒出:“不许你说、咳!放开……放……”

周围人给这突变吓到,有人赶忙来阻,只见老农妇的眉扭曲成哀戚狰狞的绳,大吼:“我闺女就是被你娘活扒了脸皮啊!”

风瑛拼命挣扎,只听对方凄号:“她去做婢女,只是挣口饭吃,她犯了什么罪过要被你娘活活杀了!你说!你说啊!”

“去敛尸首的时候,我都不敢信那是我闺女啊,我吓得晚上睡不着觉,眼都快哭瞎了……”

老农妇悲哭,手劲愈发加重,大颗泪珠从眼里落下,噼里啪啦砸在风瑛脸上,“老天有眼啊,把你送到我跟前!我现在就掐死你!”

她虽这样说,可两手抖得厉害,声音也颤得听不出调,全然使不出力气扼断这小小的脖子。

四周全是人,但这回他们都没上来阻拦。无数道目光汇成复杂的波浪,默绕二人翻涌。

眼看风瑛哭嚎越来越刺耳,终于有个人看不下去:“算了……小孩无辜啊!”

老农妇原在颤抖,听见这话忽地滞住,整个人灰僵住,慢慢转过头看她,两眼空洞血红道:“我闺女也是无辜的。”

只听“咯”一声,她手下风瑛身子剧烈颤动,两眼大睁,头一歪瘫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四周霎时尖叫一片,远方马蹄声隐隐响起,众人四散奔逃。一片尘土飞扬中,农妇摇晃站起身,踉跄往前走,浊泪不断从脸颊滑落,她举着双手,像是在向天上看不见的人邀功,放声惨笑,一步一步消失在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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