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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皇天在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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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昌州府街道星星点点亮起灯火。

今夜太女犒劳众臣,因着人数众多,属臣早早便定下数家酒楼,宴请各方,凡官员至士卒猎户,一人不落。

眼见时辰差不多,星程准备去唤子徽仪,预备赴宴。

后府芳阁内,公子正卧在床榻醒神。

子徽仪一觉睡到天黑才醒,这一番折腾不轻,他身子仍旧酸痛,但心中大大松快。他在这屋子住了好些日子,此刻却觉得分外安稳舒适。躺在床上,他回想风临对他的轻声缓语,处处回护,脸上不禁发红,翻身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地喊:“阿临……”

两字出口,双颊立时滚烫起来,子徽仪闷在锦被里,有点气恼地嘟念:“这两字怎么这么烫嘴啊……”

我何时才能自在地唤出这两字呢?子徽仪手指绞着长发想。殿下会给我时间吧?

他看着锦被上的石榴花,心嘭嘭响:她会的。

“嘭嘭。”房外忽传来敲门声,惊了他一跳,星程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邻近时辰了,起来梳妆吧。”

“嗯。”

-

夕阳落尽,银星高点,府衙之外,数列车马在等候。

风临同诸臣往外走,低声讨论着城墙如何修缮,听到下属来禀报顾崇明仍在外寻找侄子,今夜缺席,风临没多说什么,吩咐人帮着搜寻,勿与为难。她复唤徐雪棠继续谈话,将出门外,往马车处走去时,忽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清冽的呼唤:“殿下!”

徐雪棠顺而望去,见前方停着一辆马车,子徽仪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鹅黄丝袍,系着珍珠抹额,从车门探出身子,远远地呼唤风临。

风临眼睛豁然一亮,转身快步迎上去,伸手一把接住下车的子徽仪,笑问:“休息好了?”

子徽仪脸上有疲惫之色,但眼睛甚为明亮,神采更是熠熠鲜亮,比起年初在京中所见,可真大不相同了。听见问话,他莞尔回道:“嗯,已然睡饱了。”

风临勾唇而笑,二人去她车上,同乘赴宴。至酒楼前,早已有大批人马候在道两旁迎接,官员、氏族持礼而待。风临先行下车,站在车前,朝子徽仪伸出手。

他愣住了,看看这伸来的手,又看看风临,明白了意思,说:“殿下,这不合礼。”

风临问:“合不合心呢?”

子徽仪哑然,再次低头看向她的手,挣扎片刻,低声道:“合。”

风临笑:“那做就是了。”

子徽仪望向她双眼,抿唇,起身便牢牢握住她伸来的手,扶着下车,牵着手一同步入宴席。

楼内灯火明亮,虽比宫宴不如,但热闹恭敬二处,无有不及。风临携子徽仪落座,众行礼随之落座。

宴开,酒菜入席,因此前风临示意,今夜没有歌舞,只当地获救的那穆老家主献了几个会戏法杂耍的艺人,略演几个节目热闹热闹。

风临事务繁忙,饭也吃不安稳,频频有下属来低声汇报,索性便出去了。来到廊内,乐柏呈上京中驿信,风临拆阅,徐雪棠跟随出来,见四下无外人,便一边执灯照信,一边玩笑似地说:“方才见殿下与公子执手而来,如糖似蜜,当真疼爱啊。”

风临淡笑说道:“孤的公子,再疼爱万倍,又有何不可?”

她虽是噙笑缓语,语气却是不容置喙。徐雪棠不再多言,只笑说羡慕,心中暗自忧虑。

风临飞速读完,冷着脸问驿骑:“闻人言卿还没有消息么?”

“回禀殿下,京中并未搜寻到闻人大人踪迹。”

风临眉头深锁,又忧又气,也不禁疑惑:这人能跑到哪去?

想到这人身子弱,又半点武功不会,她愈发担忧,低声吩咐:“传话不必再密查,分发画像至各州,全境悬赏。”

说话间一人匆匆携随从赶来,风临定睛一瞧,正是子敏文。对方满脸焦急,风临以为有事,询问却得知并无要事。行过礼后,几人索性廊内交谈,风临听着种种琐务愈发烦躁疲惫。

这时,身后的宴厅突然传来一阵清琅的笑声,风临一怔,同她们一齐转过头,望见暖黄灯火之中,俊美的公子正坐在席间,对着变戏法的人放声笑。

柔和的灯辉里,子徽仪面容如珍珠般莹润雪白,漂亮眼睛又黑又亮,兴致勃勃地看着艺人从手中凭空抓出彩球。

风临的焦躁忽然就被抚平了一些,望着爱人笑颜,轻声道:“你们瞧,他笑得多么轻松自在。”

突然讲起这话,与方才政事毫无相干,四周人一时都不知如何回应,但见风临眉头舒展,也都不出声打扰这片刻平静。

四下俱是心腹,皆知她连日来劳累甚重,若仅仅有这一刻能让她暂缓心神,又何必讨嫌?

风临跟着他浅笑片刻,慢慢回过头来,继续看回奏章。

子敏文在旁久不出声,这时才抬头望向厅中,忽而恍惚,在心中喃喃:上次见他如此轻快,都记不清是哪年了,抑或从未……

此夜宴散将时,风临归席与众欲别,这时穆老家主忽自座位起身,颤巍巍走上前,放拐跪地,朝她行礼道:“殿下,今日借着宴会之兴,老朽斗胆请尊上一个恩典,恳请为我等寻回家传之剑。”

风临闻言,浅笑言道:“尊驾请起,孤即允诺,必不食言。只说窃剑者何人?”

对方目光暗暗上瞄,答:“华京慕氏。”

风临神色微变:“谁?”

在京官一众微妙眼神下,穆老家主道:“分家慕氏,弃姓之辈,无耻至尤。老朽乞请殿下,念着穆氏一族世代忠效,施以援手,令祖宗失窃之忠贞宝剑还归我族。”

风临震惊听着,于寂静之中,目光渐渐沉下来。她恢复了方才淡淡的微笑,看向穆氏老家主,说:“你放心,穆家镇守一方,劳苦功高,孤向来悯忠惜才,必不会叫忠臣寒心。”

穆老家主闻言脸色微变,顿时叩首:“草民惶恐,愧不敢当!”

厅堂悄然寂静,风临凤眸环顾,缓缓起身上前,扶起她,四目相对,于厅中朗声道:“此事情由,孤会命人彻查,必找出窃剑真贼,物归其主。”

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沉面抿唇半晌,终作揖道:“草民叩谢太女。”

-

翌日清晨。

狱中地牢,风恪正整个人缩在墙角。她自打到这里就没睡过,一夜惊惧令她心力交瘁。

武皇就端坐在牢房的另一角,阴影顺着墙漫过来。风恪蜷在干草中,两眼乱转地想:她还在看我么?可恶……姑姑……不知她在哪?从前也有过艰难时候,这不要紧,只要保住性命,捱到见姑姑,姑姑自会有办法,她总有办法的。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牢门突然被人打开,几个士兵进来带走了武皇。风恪不明所以,惊吓得刚要喊叫,便见牢门外走来一个女子,翩翩站定,正是太女属官徐雪棠。

迎着惊惧的目光,徐雪棠站在牢门前,彬彬有礼地微笑道:“皇女,今日要将逆党余孽刘达意处以极刑,您想不想去瞧一瞧?”

风恪眼瞳骤缩,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谁?”

“您与她亲戚一场,想来是不愿错过最后一面的。来人,请皇女移驾。”

话音落地,几个士兵快步踏入将风恪拖了出去。

她挣扎着被带出地牢,直到邻近午时,才被带往刑场。待到城中菜市口刑场时,周围已围满了人,议论如沸,只见刘达意满身拷打血痕,戴着镣铐站在刑台之上,神色枯槁,发已半白。

刑场正北的高台,两列士兵亲卫扶刀站于两侧,风临与几位主官在护卫下踏入此地,走上审台。菜市口围观者甚众,风临甫一亮相,底下立起一小片惊呼声。她淡然踱步略过,迎着目光坐在公案之后,凤眸低垂,噙着笑望向刑场。

下面的风恪两腿发抖,仿佛自己也是待宰的一员,瘫软地被拖到台下,突然前方一声高喝:“时辰到——”

一个官员手持文书走上刑台,对着台下高声朗读:“人臣立身,忠贞为本,国朝立政,以法为纲。苟怀二心,乱社稷者,家国难容。逆臣刘达意,本以文登朝,累受国恩,然狼子野心,背弃天纲,恶罪难数。其私通外寇,叛国通敌,构陷忠良,扰乱朝纲,擅权祸——”

哪知刘达意忽高声道:“我有何罪?!”

“陛下委我官职,赐我俸禄,皇恩浩荡,我唯尽忠以报。宸宫蒙难,我身为人臣,岂有不救之理?说我为逆臣,究竟谁人逆党,心中分明!”

一旁官员欲斥,风临抬手止住,轻笑道:“看来刘大人心难服罪,细较起来,忠佞与否你我总是难定论的。也好,究竟何人为逆臣,就让那位来评判一下吧。”

说罢,她拍了拍手,台下卫队让出条路,一枯发华服妇人自队伍中走出,在几个士兵护送下登上高台,望向下方。

有臣官认出她来,惊愕道:“陛下?”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哗然。刘达意亦愕然相望。

她一副忠臣模样,在众目睽睽下慷慨激昂,然而当武皇现身之后,她脸色瞬时凝滞了。周围人声如沸,惊异皇帝怎会在此,这二人却异常寂静,隔着议论遥遥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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