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帐中起来,喝了一口茶,“规矩就是规矩,不守规矩就得挨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魏无笙进府时正看见宋璋在院子里浇花,他于是对身旁的仆人说了些什么,仆人便小跑着去找宋璋。“校尉受伤了,让您去帮忙上药。”
“谁是校尉?”
“哦,就是郎君,陛下赐了他北营校尉的官职,不日就要上任了。”
陛下赐官……他进宫了?而且似乎是顺利度过了,可是又怎么受伤了?苦肉计?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魏无笙的屋子,李裕正坐在他床边说着什么,皱着眉头。
“陛下也太无情了,你都被淮南王逼成这样了,还要杖责你,那北营校尉是个什么官儿,小的不能再小,还要跟一群大头兵打交道。管你的北营将军你知道是谁吗?淮南王妻族的家臣,他提拔上来的,你去了准没好果子吃。”
魏无笙笑笑,“往好处想,我若在他手下出了什么事,淮南王也必逃不了干系。”
“但也出不了头,很快就要被陛下遗忘了。所以找那个舒玄礼的事得抓点紧了。”
“有姑母在,陛下不会遗忘。再说找人这事儿怎么紧,不是一直在找么?若真找到一副尸骸,恐怕还不如没消息的好。”
“瞧你这灰心丧气的劲儿,还装笑呢。”李裕不免拍了拍他背,惹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李裕笑了起来,抬头看见了宋璋的目光。
“宋娘子来了,你消息还挺灵通。”
“郎君叫我来的。”
李裕闻言看了一眼魏无笙,“嫌我上药不够温柔是吧。”他笑着,随即起身将药扔给宋璋,走了出去,“行,你给他上药吧。”
宋璋拿着准备好的药箱,准备掀开他衣服给他上药,刚掀起一片衣角,动作就停顿在了手边。衣裳连同裤子已经和血粘在皮肤上了,血迹半干,拉起来会重新让血渗出,撕开伤口。
同时她也看见了魏无笙血迹斑斑的下身,这是打了几十个板子吧……
“怎么不动手?”
“衣服粘在皮肤上了。”
“没关系,你撕开就是。”
宋璋见他不在意,便照做小心掀开了衣服,连带着一块皮肉又或是血痂撕了下来,像撕洋葱皮似的,很快渗出鲜红的血。她只掀了一块衣服便有些受不了。
“看你心够毒才让你来的,怎么也不忍心下手?”
她自然听出他话中嘲讽之意,冷冷瞥了他一眼,起身去针线盒里拿剪子,一边又叫人拿了一坛精酿的烈酒。
魏无笙起初紧盯着她,面露戒备,直到看见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沿着伤口边缘将他衣服剪下来,一手按压,一手揭过,同时以极快速度倒了酒在伤口,他剧烈的疼痛过后晕乎乎的,确实舒服了许多。他于是移开了目光。
“这样一块块剪不麻烦么?”
她面色冷淡道,“麻烦。直接把你背上的皮揭开最省事。”
他笑笑,“当初看你杀我面不改色,现在做出这样,见点血就怕,在我这儿演改过自新呢?”
“剥人皮你不怕?”
“我哪儿有你这么黑心,胆子也小,最见不得人受欺侮。”
她冷笑于此人之厚颜,同时撕下了又一块衣服碎片,“不过是逼于无奈,若非无路可走,谁会做这种恶心的事?”
魏无笙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绣鹤的屏风上。那是他父亲的琉璃镜,屏风内是整面琉璃做的镜子,再外一层套上用透明丝线绣的双鹤,既可以看到人影又可以看到隐约浮现的鹤。
她俯身时头正与鹤颈交错,似乎是那只鹤低下了头,就着脚边的池水。
“你说的是。每个害人之人都说自己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我若走投无路杀了你,你应当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他含着淡淡笑意看着她,期待着她惊慌闪避的神色,可是没有,她只是依旧俯身在他背上,极近的距离,全神贯注,似乎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怎么不说话?”
“可以。”
她将最后一块衣片扔在了铜盆里,起身挽起了衣袖,将药粉和纱布拿了来。她半跪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回应他的答案。
她什么都没说,可是又似乎在说,她将她的心剖给他看,她没有撒谎,是真的可以理解。诚然每一个罪犯被捕时都会泪涕交加地诉说自己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说的多了,似乎成了表演,流于虚浮。她也是其中之一,有朝一日被她害过的人抵着她的脖子要复仇雪恨,她也会说着千篇一律的辩辞。可是后悔?那是假的,她不会后悔。
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是他们把她逼上了唯一的这条路,要死要活,她当然要自己活。
魏无笙眼中的笑意逐渐淡去,他看懂了她此刻的真诚,毫无粉饰,并非迎合。他掌心的那团光晕此刻也黯淡下来,消失于无声之中。他闭上了眼睛,趴在枕头上。
宋璋便起身将药粉洒在他背上,再用纱布包好。她一双温凉的手牵着纱布一端从他腹前绕过,贴合在臀部,又换了另一只手再度往下缠绕,右手接过,如此交替。
她鬓间的发丝滑落在脸侧,露出那双乌黑的静谧的眸子,低眉之时那股冷意才全然被掩盖,在日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芒。
从前她也是这样替他擦洗换药,只不过他从未看清她另外半张脸上藏着的冷漠。自以为她是世上最温柔最良善的女子,还想要把她带回宅中……
“我夫君的事,不求你们将他活着带回,便是骸骨,也请告知我,好为他立一块长生碑,也好有个去处,叫他神魂落定,早日投胎。”
她起身将东西收好,另倒了一盆水来,将手洗净。激荡的水声让他重新抬起了头。
“活人还是死人,你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不只是他,她也厌倦了这等待的滋味。没有舒玄礼的生活,太过无趣,整日只有这个要她命的男人,提醒着她过去的窘迫,她最厌烦看见的就是他。
她用帕子擦干手后走了出去,魏无笙目光随着她知道大门关上,骤然明亮的屋子又瞬间黯淡下来。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鼻间闻到一股血腥的气味。
正对着他的那盆水上漂浮着密密麻麻堆叠的衣片,血水像油脂一样凝结在周围,像鱼塘里长满水荇的池面,密不透风,叫人难以喘息。